兩人相視一笑,言語間滿是關切,彷彿真心為對方安危掛懷,實則各自心知肚明,不過是面上情誼罷了。
鄒秋禮站在一旁,鼻腔裡冷哼一聲,嘴角微撇,終究未語。
一行人沒有在岸邊久留。
只因黃泉之中,無數屍骸正躁動不安,如嗅到血氣的惡鯊般朝岸邊翻湧而來。
水底更潛伏著龐大陰影,蠢蠢欲動。
對它們而言,活人的氣息猶如烈酒般誘人。
先前有陰陽船鎮壓氣場,邪祟不敢近前;如今法船離去,壓制頓失,那些蟄伏之物自然按捺不住。
“列陣!”
鄒天廣一聲令下,眾族人立刻各就各位,迅速結成一套演練多年的行軍陣型。
外圈是紅衣譜衛,中間為旁系子弟,內層為嫡系精英,核心處則護著三位地仙,以及鄒秋禮與蘇荃。
雖未正式入山,但眼下仍需與鄒家同行一段時日。
“鄒家主。”蘇荃看似隨意地開口,實則試探,“鄒家世代守此地,對鬼王山,總該有些外人不知的見識吧?”
“蘇真傳抬愛了。”
鄒天廣笑容淡然,搖頭回應:“鬼王山之險惡,你此刻想必已有體會。
我鄒家雖鎮守千年,可凡入山者,從未有人生還。
既無歸者,又何來見解?”
蘇荃看了他一眼,不再追問,默默退回陣中,隨隊伍緩緩向前推進。
令人意外的是,這一段路竟出奇平靜。
沿途白骨成堆,層層疊疊如丘陵,卻始終不見半隻遊魂野鬼現身滋擾。
可眾人非但不敢放鬆,臉色反而愈發凝重。
因為越是接近山脈,那股來自深處的壓迫感就越發沉重,彷彿整座山都在呼吸,靜靜等待著他們的到來。
“天快暗了。”鄒秋禮仰起頭,忽然低聲開口。
鄒天廣瞥了一眼壓得低沉的天空,輕輕搖頭:“在這地方,明與暗早已沒了意義……上山,別停下。”
此時眾人已抵達山腳。
陣型悄然調整,一眾紅衣家僕走在前方,緩慢向山上推進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對鄒家而言,這些僕人不過是先行探路的犧牲品。
一旦有變,他們必首當其衝。
可即便臉上寫滿驚懼,竟無一人敢遲疑退縮。
千年的馴化早已深入骨髓,在他們心中,家主之命重過性命本身。
自踏上山路那一刻起,鄒天巖的雙手便未曾停歇。
十指在虛空中反覆屈伸,彷彿要攥住甚麼無形之物。
外人看來近乎癲狂,如同抽搐。
但蘇荃清楚——他在試圖捕捉地脈!
“家主。”他終於收手,面色凝重,“此地無地脈流轉,亦不見龍氣蹤跡。
整座山林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,根本無法號令天地之力。”
儘管早有預料,鄒天廣眉宇間仍掠過一絲陰霾。
地仙真正的力量源泉,正是對地脈的掌控。
如今鬼王山竟將這條通路徹底斬斷!
這意味著他們面對危機時,戰力至少折損一半。
反倒是蘇荃,眸底微光一閃。
於他而言,這反倒是個機會。
若不倚仗地脈,他的誇娥紙人未必不能以一敵三,正面硬撼鄒家三位地仙而立於不敗!
“起霧了。”
鄒秋禮再度出聲,漆黑的眼瞳深處似有暗流湧動。
蘇荃抬眼,雙目瞬間轉為金色。
只見四野不知何時浮現出稀薄的黑氣,無根無源,彷彿憑空凝聚。
而且不斷增厚,愈來愈濃。
最令他警覺的是——這黑霧,竟與當日鄒家出殯時所見如出一轍!
鄒天廣也察覺異常,立即低喝:“天度、天巖,準備啟陣!”
兩人迅速就位,結印於胸前。
剎那間,所有鄒家人足底泛起金光,光芒彼此勾連,最終織成一座巨大陣法,覆蓋千米方圓,將全員護於其中。
陣勢輝煌奪目,然而那黑霧卻毫無反應,依舊按著某種節奏持續匯聚、加深。
不過片刻,能見度已降至伸手難辨五指。
哪怕蘇荃將真炁灌注雙目,極限催動法眼,也只能勉強看清身周十餘米內的景象。
“穩住!”黑暗中傳來鄒天廣的聲音,“守住位置,有陣法相護,邪祟難侵!”
話音未落,像是被命運嘲弄一般,一聲淒厲慘叫劃破寂靜。
緊接著,黑暗裡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。
“斬!”
鄒天度猛然暴喝,一道白光撕裂濃霧,直劈聲音來處。
霧散瞬息,不見鬼影。
唯有一件浸透鮮血的衣物攤在地上,夾雜著幾截斷裂的碎骨。
恐懼如潮水般無聲蔓延。
畢竟,看不見的危險,才最致命。
“啊——”
又是一聲慘嚎。
這次出手的是鄒秋禮。
他指尖噴湧出黑色血液,瞬間凝成一柄兩米多長的漆黑尖刺,挾著破風之聲疾射而去。
蘇荃緩步靠近,直至距離不足十米才停下,運轉法眼細看。
尖刺貫穿一名家僕頭顱,將其牢牢釘死在地。
而那人屍身上佈滿齒痕,血肉模糊,多處組織已被啃噬殆盡。
從軌跡推斷,或許鄒秋禮一開始瞄準的根本不是藏匿的邪物,而是那個正在慘叫的僕人……
但從某種意義上說,這一擊也算終結了他的痛苦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鄒天廣深吸一口氣,果斷下令:“繼續前進!”
家主之威早已烙印在每個族人心中。
縱使耳邊不斷傳來同伴臨死前的哀鳴,隊伍仍在黑暗中緩緩前行。
濃霧深處,
鄒天廣悄然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皮卷。
若是四目在此,定會一眼認出——鄒天廣手中緊握的那捲陳舊皮紙,同樣是用人皮製成,且與四目所持有的那份如出一轍!
唯一的不同在於,這卷人皮上浮現的並非文字,而是蜿蜒曲折、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紋路。
那是鬼王山的地脈圖!
這張圖譜,是鄒家先祖以無數性命為代價,歷經數代才從幽冥深處竊取而來。
其上勾勒著整座鬼王山的隱秘通路,宛如一張通往深淵的通行證。
而鬼王山,素來還有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別稱——活大地獄。
因此,這張地圖,實則是一份通往地獄的路線指南!縱然是那些高居雲上的仙門大宗,也未必能窺得其中奧秘。
“鬼王山……活大地獄……”鄒天廣低聲呢喃,小心翼翼地將人皮卷貼身收好,“一個凡俗世家,竟能執掌一方陰司地獄……無論付出何等代價,我也必須達成此願!”
不知不覺間,蘇荃已被陣法的力量推至邊緣,幾乎脫離了核心區域。
但他並未介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