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她再無滯留之意,袖袍輕拂,身後那堵由黑血凝成的牆壁便如融雪般潰散,化作縷縷暗流,順著她的足底悄然回歸。
鄒天巖正立於牆後。
隨著屏障消解,二人迎面相對,氣息相撞。
“既看不見前路,也聽不進勸誡,你執意守在此處,究竟圖個甚麼?”鄒秋禮眼中掠過一絲譏誚。
“你終究是鄒氏血脈。”鄒天巖眉峰緊鎖,語氣沉肅,“若有異動,理應先報家主定奪。”
“這話,讓鄒天廣自己來同我說。”鄒秋禮冷聲一哼,不再多言,側身徑直走過。
鄒天巖面色微沉,指尖微微顫動,卻終究沒有開口阻攔。
他望著那道漸行漸遠、沒入船艙深處的背影,終是默然垂手。
“蘇真傳。”
他轉而看向蘇荃。
倚在欄邊的青年懶懶抬手,朝他擺了擺:“你們鄒家的事,我不摻和。
我此行前往鬼王山,另有要務在身。”
鄒天巖靜立片刻,最終抱拳一禮,轉身離去。
腳步聲漸遠,直至徹底隱沒於艙內深處。
蘇荃眸光微斂,神情已不復先前的散漫。
他本無意捲入這樁家族紛爭,畢竟牽扯太深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可如今局勢演變至此,卻已由不得他置身事外。
真正繫住他命途因果之人——正是那楚江王!
斬斷宿緣……是否唯有等到楚江王殘魂歸位、靈魄完滿的那一瞬,才可執劍出手?
可那人乃是十殿閻羅之一,執掌幽冥刑律,威震九幽。
僅憑一柄真君所賜法劍,當真能斬得動其元神?
良久,蘇荃低聲一嘆。
此次入冥,既是劫難,亦是機緣。
既為茅山歷代星君祖師所引渡,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安排。
山洞深處,四目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,靠在石壁上喘息不止。
他又一次從鬼巢中逃出生天。
身旁的明真臉色蒼白如紙,左臂齊肩斷裂,露出森然骨節,斷口焦黑,似被陰火灼燒過一般。
“明真前輩……”四目掙扎著撐起身子,“您這傷……”
“怕是難好。”明真低頭看著空蕩的衣袖,苦笑搖頭,“那東西太過邪門,我一身真炁耗去大半,靈氣枯竭,偏生此處又滿是怨煞之氣,不敢貿然吸納。”
“七日內若無法恢復,下一輪鬼巢開啟時……恐怕撐不過去了。”
聽罷此言,四目心頭一墜,神色黯然。
鬼巢之險,他早已刻骨銘心。
縱有人皮古卷指引方向,仍是步步殺機,數次瀕死。
幸而明真是煉氣化神境的丹道高人,才一次次將他從絕境中拉回。
如今明真重傷難愈,自己那點粗淺的外道手段,在鬼巢之中不過等同凡夫!
難道……真要命喪於此不成?
洞中寂靜無聲,唯餘兩人沉重的呼吸。
明真盤膝閉目,抓緊每一分時間調息運功。
忽然,耳邊傳來四目驚顫的聲音:
“等……等等!明真前輩,你看那邊——”
“嗯?”
明真猛然睜眼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——
那裡,是奔湧不息的黃泉支流。
而在灰霧翻騰的水面之上,一艘渺小卻清晰的樓船,正緩緩駛向鬼王山!
“船?!”
明真瞳孔驟縮,霍然起身,衝到洞口,死死盯住那艘越來越近的巨舟。
“是船!是船來了!”四目激動得渾身發抖,淚水混著血汙滑落,臉上哭笑交織,“有人來了!我們有救了!”
相較之下,明真卻冷靜得多。
他凝視著那艘在黃泉上破浪前行的樓船,聲音低啞:“那是黃泉……尋常舟楫,如何能在冥河之上航行?”
他驀然回首,目光如刀:“四目,莫要輕喜。”
“我從未聽說過,有船可在黃泉行駛。”
“那船上的人……未必是活人。”
樓船行進看似緩慢,實則極快。
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泉支流,竟在幾炷香的時間內盡數跨越。
岸口已在眼前,鄒天度終於鬆了口氣:“總算不必在黃泉上過夜了!”
眾家僕與年輕子弟皆面露劫後餘生之色。
此前家主早有警告:黃泉夜裡詭變叢生,即便是陰陽法船,也難保周全。
剛經歷過鬼潮襲船之厄,眾人早已心膽俱裂。
唯有蘇荃,神色愈發凝重。
他的視線投向遠方,凝滯在那道延綿不絕、望不到邊際的漆黑山脊上。
鬼王山,終於到了——蘇荃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。
眼前並非孤立的一峰獨聳,而是千巒疊嶂、無邊無際的墨色山脈,像一道橫亙天地的傷疤,沉默地盤踞在黃泉盡頭。
山上寸草不生,不見飛鳥走獸,唯有數不清的森白骨骸散亂堆積,如同被隨意丟棄的殘渣,在風中靜默成一片死域,透出難以言喻的荒涼與壓抑。
鄒天廣輕躍下船,立於黃泉岸邊,胸膛緩緩起伏,深深吸入一口氣,竟持續了數十息之久,方才徐徐吐出。
他臉上的激動與熱切,彷彿隨著那一口氣盡數沉澱,重新斂作那副沉穩如淵、運籌帷幄的家主姿態。
“鬼王山,到了。”
他低聲說道,聲音輕得像是自語,卻又飽含難以掩飾的感慨。
鄒家謀劃百年,佈局長夜,如今終於輪到他執掌大局,親手揭開這一頁宿命。
鄒天巖與鄒天度兩位地仙一左一右立於其後,目光落在那片黑山之上,神色複雜難明——有追憶,有嚮往,也藏著一絲連他們都不願承認的戰慄。
數百年前起,鬼王山便曾數次開啟,鄒家也曾多次派遣強者前往探查。
可凡是踏入其中者,皆如泥牛入海,音訊全無。
不止肉身湮滅,連魂靈都未曾歸返,彷彿從三界六道之中徹底抹去。
百年歲月,不知多少鄒家子弟葬身其間,最巔峰者甚至已至煉氣化神之境,僅一步便可踏破桎梏,窺見地仙門檻。
然而,無論修為多高,一旦進入,便再無生還之理。
不多時,所有鄒家人盡數登岸。
那艘陰陽船無人操控,卻自行離岸,緩緩駛入黃泉深處,最終隱沒於灰霧茫茫的水面,不見蹤影。
“法船通靈,待我們自鬼王山歸來,它自會重現於此,接引我們渡河。”
鄒天廣一句話落下,眾人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動。
“蘇真傳。”
他轉身,看向蘇荃,語氣平和卻不無鄭重:“前方再行一段路,便算是真正踏入鬼王山範圍。
屆時,我鄒家自身難保,恐怕無法再顧及旁人,一切只能聽天由命。”
“這一路以來,鄒家主照拂之情,我銘記於心。”蘇荃微微頷首,“進了山之後,我也要尋我那位外道師兄,便不同行了。”
“願蘇真傳步步謹慎,平安無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