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王山中自有因果糾纏……而那因果的關鍵,正是這雙眼睛的真正主人!
想通此節,蘇荃嘴角浮現出一抹苦澀笑意。
他本不願捲入鄒家紛爭,畢竟牽涉多位地仙,如今甚至驚動了天仙老祖遺留的法器。
可兜兜轉轉,終究避無可避。
“你為何要把這些告訴我?”他低聲問。
“我想請你幫我。”鄒秋禮語氣平靜,“帶白月去你的時代,回到三百多年後,徹底斬斷這個詛咒。”
“鄒家的謀劃,應該也是為了破除此咒吧?”蘇荃注視著她,“只要你協助家主完成大計,白月自然能得解脫。”
“可我們失敗了,不是嗎?”鄒秋禮直視他的雙眼,“你來自未來,你知道結局——鄒家最終功虧一簣,對麼?”
蘇荃默然片刻,輕輕頷首。
但他有一件事並未說出。
這段歷史,不過是一段被擷取的片段。
即便他真將鄒白月帶回九叔所在的年代,在時空交匯的瞬間,她也會隨之湮滅。
雖然當他斬斷因果之時,那段經歷會化為真實,嵌入真正的歷史長河;
可眼前這個世界,卻會在同一剎那如煙散去,歸於虛無。
他並非有意欺瞞,而是別無選擇——有些事,連他也無力更改。
見蘇荃答應安置好白月的歸途,鄒秋禮神情終於鬆弛下來,唇角甚至浮現一絲罕見的淺笑。
“蘇真傳,”她輕聲問道,“你就不好奇這對眼睛原來的主人是誰嗎?”
“自然好奇。”蘇荃輕嘆一聲,壓下心頭那一縷愧意,“還請鄒大小姐為我解惑。”
“這是姬胡的眼睛。”
“姬胡……”
蘇荃腦中迅速搜尋這個名字的出處,忽然間瞳孔一縮:“是周厲王?”
“正是。”鄒秋禮語帶感慨,“我雖恨鄒天廣,卻也不得不承認,此人膽魄驚人。”
姬胡,姬發之後,西周第十代君主,史稱厲王。
這個名字對許多人而言或許頗為陌生,但若提起他的另一個名號,卻是無人不曉。
楚江王!
地府十殿閻羅之一,執掌第二殿,統轄黃泉深處、正南方位沃焦石下的“活大地獄”。
“鄒家……還真是膽大妄為!”蘇荃低聲喃語,語氣中透著一絲震動。
難怪那雙眼需要層層封印,甚至動用了失傳已久的八卦封龍陣法。
一道詛咒纏繞家族數百年之久,連地仙境巔峰的鄒天廣都束手無策——
只因鎮壓在後院之中的,是楚江王的一雙眼睛!
“哪怕神志已亂,楚江王終究是楚江王。”蘇荃忽然蹙眉,“這樣的存在,不是鄒家能隨意操控的。”
“可動手的,並非完全是鄒家。”
鄒秋禮靠在船舷邊,目光投向遠處翻湧的黃泉:“早在很久以前,楚江王就已經隕落了。
他的軀體被分割成十七部分,散落各處。”
“而鄒家所得的,只是其中一對眼眸,藏於府邸深處,以秘法鎮壓。”
堂堂閻君身死,屍骨竟遭肢解,分作十七段……
“他是怎麼死的?”蘇荃聲音微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鄒秋禮輕輕搖頭,“這雙眼中殘存的記憶極為破碎,僅能窺見這些片段。”
“所以你們前往鬼王山的目的,是為了……”蘇荃眼神一凝,似有所悟。
鄒秋禮沒有迴避,直接點頭:“不錯,正是為了尋找其餘的遺骸。”
“剩下的十六具殘軀,全都埋藏在鬼王山中!”
“其實,那座山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。”
他話音落下時,風浪正猛,黃泉如沸,可聲音卻幽然傳來,彷彿從水底浮起。
“‘鬼王山’這個稱呼,不過是鄒家設下的幌子,用來遮人耳目罷了。”
蘇荃目光微閃,緩緩道:“所以它真正的名字,應該是……活大地獄?”
鄒秋禮略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並非不通世事之人。”蘇荃望著眼前奔騰不息的冥河,“楚江王所掌之地,名為活大地獄,位於黃泉之下。
而此山自黃泉湧出,又與楚江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,推斷起來並不困難。”
“那麼,鄒家究竟想做甚麼?”他眉頭漸漸鎖緊。
經過方才一番講述,事情輪廓已然清晰,可仍有關鍵之處如同迷霧籠罩,像一幅即將拼合完成的圖景,唯獨缺了最核心的那一塊。
“你還記得我提過,我曾專修三卷古術嗎?”鄒秋禮語氣平靜,臉上看不出情緒波動。
“融魂術?”蘇荃轉頭看他,神色驟變。
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在他腦海中浮現。
似是察覺到了甚麼,鄒秋禮微微頷首,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“這正是鄒天廣的真正佈局。”
“楚江王不僅肉身被分,魂魄也被撕裂為十七份,每一縷殘魂都寄宿在一段遺骸之中。”
“而我的融魂術,可以強行吞噬他人魂靈,將其納為己用。”
“他們的計劃,便是讓我逐一尋回那些遺骸,將分散的魂魄一點點收回、融合,最終重塑出完整的楚江王之魂。”
“再將這完整魂魄注入復原的身軀——屆時,一個真正的楚江王,將在鄒家掌控之下重生!”
蘇荃深吸一口氣,心頭震顫不已。
饒是他見識廣博,也不禁為這等逆天謀劃感到駭然。
“更準確地說,是一個徹底受控於鄒家的楚江王!”鄒秋禮嘴角泛起一抹譏誚,“一旦成功,不僅擁有完整的活大地獄,還能打破輪迴法則。
從此以後,鄒家所有亡者皆可免於轉生,魂魄永駐冥土。”
“生死界限將不再束縛他們,族人得以延續永恆之命。
而掌控楚江王之後,便可深入黃泉深處,迎回當年隕落在外的天仙老祖。”
“到那時,鄒家將成為人間唯一的不滅仙族,凌駕諸門之上。”
腥風撲面,巨浪衝天,整艘渡船在冥河怒濤中搖晃不止,甲板上卻陷入一片死寂。
蘇荃沉默良久,指尖輕叩欄杆,未曾言語。
鄒秋禮以為他仍在權衡是否介入此事,淡淡一笑:“當然,蘇真傳是否插手,悉聽尊便。
畢竟保全自身才是首要之事。”
“況且,若鄒家最終敗露,白月小姐還要仰賴你護她脫身。”
“那我不再多言,您且繼續賞這黃泉夜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