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眼前戰戰兢兢、抖如秋葉的弟子們,普渡慈航冷冷開口:“還有哪些地方尚未查清?”
一名弟子急忙取出一卷陳舊地圖,指尖顫抖地指向幾處被紅圈圈定的城池。
所剩不多了。
僅餘六七座小縣城未排查,諸葛臥龍極可能就藏身其中某地。
普渡慈航凝視地圖良久,眉頭緊鎖,最終咬牙低語:“罷了!我自己走一趟!”
“師父!”一名弟子驚惶抬頭,“萬萬不可啊!那些仙門宿老早已佈下天羅地網,只等您踏出皇城一步!”
這些徒兒雖仍為人形,心志卻早已被她侵蝕殆盡,忠順如傀儡,故而她才敢將機密託付。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普渡慈航緩緩起身。
只見她背後光影微動,一條金鱗神龍虛影盤繞浮現,浩蕩磅礴的帝王之氣自她體內奔湧而出,盡數壓制住周身妖氛邪息。
這,正是她敢於孤身犯險的依仗。
這些時日在皇宮深處吸納的龍脈氣運,雖不足以讓她真正蛻變為龍軀,但遮掩妖氣已綽綽有餘。
這不是尋常的隱匿之術,而是借一國氣數鎮壓本源,縱是修行多年的真人修士,也休想以占卜窺其行蹤。
……
夜色漸濃,庭院中的陰寒之氣悄然攀升,卻依舊不見任何異動。
蘇荃盤坐於院中古樹之下,白骨殘骸早被他焚作灰燼。
胸中一團橙光流轉不息,一圈又一圈駁雜的煞穢之力從中剝離,光芒隨之愈發純淨明亮。
再過兩日,這枚土靈根便可徹底淨化,屆時便是他吞納煉化的時機。
他強壓心頭激動,運轉真炁將靈根重新封印,隨後徐徐睜眼。
院門口不知何時立著一位身穿錦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清朗,頷下短鬚,頭戴高冠。
晚風輕拂,檀香氣息瀰漫四散。
那人遙遙拱手:“冒昧打攪道友清修,恕罪。”
“無妨。”蘇荃眉峰微動,起身還禮,“倒是沒想到,平安城隍竟親自登門。”
此人容貌與城隍廟中泥塑神像分毫不差,正是此地守護神——平安縣城隍!
蘇荃目光微閃,眼中難掩好奇。
這是他生平頭一回親眼見到尚存真身的香火神只。
昔日所在的世界,天地靈氣枯竭殆盡,香火信仰亦隨時代湮滅,神明失去了供養根基,盡數化為塵土。
唯有茅山古籍殘卷中,尚存些許記載。
傳聞最後一代城隍,隨大明王朝一同消逝於風雨飄搖之中。
“我也未曾料到,這般偏僻小縣,竟能迎來道友這等出自仙門的大能之士。”
香火神靈與凡俗修士終究不同,他一眼便看出蘇荃身上流轉的“仙韻”。
那是一種唯有修持正宗仙典才會孕育的氣息,象徵著有望登臨天仙之位的資質。
而真正的仙家典籍……唯有仙門才有資格傳承。
“只是路過歇腳,暫借此院棲身數日罷了。”
蘇荃隨意抬手,石桌上便現出一套玉杯茶壺。
“請坐。”
“多謝。”城隍落座於對面石凳,端起茶盞輕嗅片刻,茶香轉瞬冷卻,滋味全無。
說到底,城隍雖為正神,飲食卻與陰魂相似,靠吸食人間香火與氣運維生。
“好茶。”平安城隍輕嘆一聲,將手中早已失了香氣的涼茶隨意傾倒在樹根旁,“在下姓莫,名高德,生於宋朝天禧年間,卒於慶曆之歲。
生前尚有善行,蒙大宋仁宗皇帝敕封,執掌此地平安縣城隍之職。”
“原來是莫城隍。”蘇荃介面道,語氣平和,“我姓蘇,單字一個‘荃’,乃仙門弟子。”
她言辭簡略,並未多作說明。
莫高德也識趣,不再追問,轉而提起別事:“原來蘇道友出自修真一脈。
不知你在賃下這宅院之前,可曾聽聞此處常有異象?”
“略有耳聞。”
蘇荃頷首,順手又為他斟了一盞新泡的茶湯,熱氣嫋嫋升起:“我前後已將此地細細查探過一遍,雖尋得幾具被害者的遺骨,卻始終未能察覺邪物蹤影。
不知莫城隍可有線索?”
“連蘇道友出身玄門,也無所獲?”
莫高德眉頭微蹙,神色凝重:“實不相瞞,此地確有邪祟作亂,受害之人不在少數。
我也早有所察,半年來屢次夜巡暗訪,卻始終無法捉其形跡。”
“那東西彷彿能窺測人心,不論我設下何等埋伏、如何佈防,它總能提前避走,毫無破綻可尋。”
“更甚者,竟敢在我管轄之內行兇——就在日前,又有一人慘遭毒手!”
這座宅子在平安縣內素有“鬼屋”之稱,但凡知曉內情者皆避之不及。
只因時有外鄉人初至本地,貪圖租金低廉,或不信怪力亂神之說,貿然入住,最終命喪黃泉。
聽完這番話,蘇荃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訝異。
城隍之職,本為護境安民,鎮守一方陰司秩序。
莫高德在此地履職已逾五百餘年,稱得上是根深蒂固、耳目通達。
平安縣城哪怕風吹葉落,也難逃其感知。
可如今,連這般老練的地只,竟也對那邪祟束手無策?
“當真一點痕跡也未曾留下?”
“半分皆無。”莫高德頹然搖頭,面上浮現出幾分羞慚,“蒼天共鑑,我莫某豈敢縱容此等惡孽橫行?這些時日日夜巡查,竭盡心力,奈何對方如同無形無影,教人無從下手。”
說到此處,他目光低垂,繼而抬眼望向蘇荃,語氣誠懇:“正因如此,見道友居留本縣,我才連夜登門拜訪。”
“道友既有仙家傳承,手段自非常人能及。
還望念及滿城百姓安危,助我一臂之力!”
言罷,他起身離座,對著蘇荃深深一禮,姿態謙卑,滿目懇切。
“也好。”
蘇荃略一沉吟,隨即應允:“既與此事相遇,想必也是緣法使然。”
那邪祟行跡詭秘,確實勾起了他的興趣;再者,若能除此禍患,亦可積下陰德,何樂而不為?
“多謝道友援手!”
莫高德頓時面露喜色,神情振奮。
夜色漸濃,庭院中悄然瀰漫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。
蘇荃手持一卷古籍,看似靜讀,心頭卻隱隱躁動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卻又難以言明。
而身旁的莫高德,神情明顯緊繃起來,周身氣息微微震盪,體表竟泛出淡淡金光,顯是調動了香火神力戒備。
“莫道友,你太過警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