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若寺鬧鬼的事,在郭北縣無人不知,否則也不會一提起這破廟,百姓就臉色大變。
“你腦子壞了吧!”
為首的是個獨眼男子,抬手用刀背狠狠敲了下壯漢的腦袋,“誰不想天亮動手?可真等到太陽出來,錢早被別人搶走了!咱們這麼多人,就算真碰上鬼,怕甚麼?衝進去!”
“這一票幹完,往後幾十年都不愁吃穿!我親眼看見了,那小子包袱裡全是金條!”
而此時,蘭若寺深處一間破屋裡。
蘇荃望著屋外沉沉黑夜,忽然輕笑一聲:“終究還是來了。”
燕赤霞雖早有預料,仍忍不住嘆了口氣,搖頭低語:“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。”
寧採臣卻還不知內情,湊在一旁小聲問道:“蘇先生,您說過那樹妖已有千年道行,像我這樣的普通人,遇上它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“既然如此,它為何不親自出手,偏要先派女鬼勾人?豈不多此一舉?”
蘇荃淡淡看了他一眼,目光往下略移:“你說,男人甚麼時候,體內陽氣最盛?”
寧採臣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臉上頓時泛紅,啐了一口:“這些女鬼,真是不知羞恥!”
“談不上羞恥。”蘇荃搖頭,“對她們而言,不過是求生罷了。”
話音未落,外頭那夥人已踏入蘭若寺門檻。
幾乎就在同時,一股陰森妖氣撲面而來。
樹妖早已感應到活人的氣息——自從這座寺廟傳出鬧鬼的訊息後,便再沒人敢踏足此地。
如今一下子來了十幾個血氣方剛的漢子,對它而言,簡直是送上門的美餐。
雖隱約察覺可能是圈套,但它反覆權衡,認定燕赤霞不足為懼,即便受些傷也能承受,值得一試。
畢竟吞噬精元需以本體親臨,無法分身行事。
“到了。”
屋中,蘇荃放下茶杯,緩緩起身。
燕赤霞默然不語,只將背後巨劍抽出,劍身之上,一道道龍虎符文接連亮起,光芒映照四壁。
“甚麼到了?”寧採臣仍一臉茫然。
“樹妖。”燕赤霞瞪了他一眼,“你老老實實待在這兒,哪兒都別去。
等我們把那東西除了就回來……記住了,不管外面誰喊你,千萬別開門,也別應聲!”
想起昨夜驚魂,寧採臣這次不敢怠慢,連忙點頭如搗蒜。
燕赤霞這才轉身,口中默唸咒訣,咬破指尖,在腰間細長佩劍上畫下鎮邪符紋,隨後將劍反插於地。
“有此劍鎮守,那些女鬼進不得門。”
言罷,便跟上蘇荃的腳步,朝寺院深處走去。
目送二人離去,寧採臣急忙上前拴緊木門,縮在牆角,眼睛死死盯住那柄矗立於地的長劍,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。
而在另一處坍塌半邊的老舊木屋中,
十餘名盜匪已然陷入幻境,渾身浸泡在汙濁泥水裡,神情痴迷,嘴角掛著傻笑,渾然不覺死期將至。
在這群人看來,這是一處金碧輝煌的殿堂,池水清透如鏡,浮著層層花瓣與薄霧,數名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在霧氣間影影綽綽,似夢似幻。
岸邊站著一位身披金絲長袍的老婦,嘴角揚起一抹貪婪笑意,彷彿一個飢腸轆轆之人忽然面對滿席珍饈,目眩神迷,竟不知該先動哪一道佳餚。
正這時,一名強盜被人猛推一把,踉蹌著跌到池邊。
樹妖再也按捺不住,猛然張口,舌頭瞬間化作一條漆黑長鞭,狠狠刺入水中。
那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慘叫,身體便迅速萎縮、乾枯,轉眼間成了一具皮肉緊貼骨架的枯屍!
這一幕震驚四座,可眾人心中早已被魅惑填滿,精氣充盈至極,慾望壓過了恐懼。
樹妖見狀再無顧忌,開始肆意吞噬。
頃刻間,哀嚎聲此起彼伏,腥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,令人作嘔。
房梁之上。
燕赤霞低聲道:“還不動手?”
兩人氣息皆被蘇荃以真炁隱匿,連當年黑山老妖都未能察覺,這區區樹妖更不可能發現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
蘇荃雙目微闔,法眼開啟,目光鎖定樹妖,“它還沒徹底放鬆戒備。”
獅子搏兔尚用全力,何況眼前這妖物道行深厚,不在自己之下。
畢竟此時乃大明年間,天地靈氣遠勝後世百年。
而這樹妖早已修至煉精化氣的巔峰境界,又得黑山老妖庇護,實力之強,絕不可輕視。
屋內。
樹妖毫無察覺,接連吞食十餘人精元后,緩緩合上雙眼,神情陶醉,彷彿飲盡瓊漿玉液。
那些掠奪而來的精氣正一點點融入它的軀體。
就在此時——
“出手!”
話音未落,一道紫光自屋頂疾射而下,裹挾著滾滾雷威,直取樹妖頭顱。
燕赤霞久經戰陣,反應迅捷,雙手緊握巨劍,劍鋒朝下,緊隨飛劍之勢凌空劈落。
轟然巨響!
樹妖僅來得及抬頭,便已被兩道劍影籠罩——一虛一實,一大一小,剎那間將其視線完全吞噬。
整座殿宇瞬間崩塌,碎石飛濺,煙塵沖天,幾乎將整個蘭若寺吞沒。
靠得近些的小妖連呼救都來不及,便被勁風掃中,魂魄當場粉碎。
唯有小倩等幾個女鬼因身處外圍,只是被氣浪掀飛出去,魂體受損虛弱,卻未至於消散。
“啊——燕赤霞!你為何屢次壞我好事!”
煙塵中傳出一聲嘶啞怒吼,男女聲調交雜,令人毛骨悚然。
樹妖並未斃命。
終究是修行多年的邪祟,在雙劍臨身的瞬息已然做出應對。
雖因距離太近無法閃避,但仍拼盡全力佈下防禦,並強行偏轉身軀,躲開了致命一擊。
狂風捲走塵埃,露出了姥姥此刻的模樣。
它的下半身已徹底化為虯結盤繞的樹根,深扎於地,金絲錦袍被撐裂成條,臉上皮肉拉長,佈滿樹皮般的褶皺,猙獰可怖。
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死死盯住燕赤霞,餘光頻頻掃向蘇荃,滿是驚疑。
真正讓它心膽俱裂的,並非燕赤霞那柄巨劍,而是那個白衣青年祭出的飛劍!
可惜那劍太快,還未看清模樣,便已收回,被那人一口吞入腹中。
“真炁?”
這是姥姥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。
它雖隱居不出,但常與黑山老妖往來,眼界不低,一眼便認出那飛劍所蘊之力——唯有丹道修士才能修成的真炁。
而在如今這個靈氣凋敝的年代,能掌握真炁之人,往往意味著……出自仙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