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久,他抬頭直視蘇荃:“你不該出現在這裡。”
蘇荃心頭猛然一震。
這老者未免太過敏銳?雖有些道行,卻遠不到大真人境界,自己此番來歷牽涉星君佈局,竟也被看出端倪?
但緊接著,老人搖頭道:“我推算不出你的來處,也窺不破你過往蹤跡。
我只是知道……你本不該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。”
聞言,蘇荃神色略緩。
如此解釋倒說得通了。
世間確有少數擅長占卜之士,更何況此事並非完全隱秘,被人察覺些許異常也算尋常。
“前輩所言極是。”
蘇荃微微一笑,“可這先天八卦圖煉製極難,想來前輩留它在此,並非只為說這一句吧?”
諸葛臥龍頓時沉默。
他盤坐牢中,灰白雙眸透過亂髮靜靜看著蘇荃,又不時看向寧採臣,忽而低聲笑了:“確實,是我執迷了。”
“不過,你身邊那位書生的命運,已被你悄然扭轉……但從他一生來看,未必不是福分。
畢竟有些因果,非尋常凡人所能承擔。”
“我的命途,也因你而改。”
蘇荃靜默不語,只靜靜注視著他。
諸葛臥龍也不介意,自顧說道:“蘇道友,可曾聽聞普渡慈航?”
“當今護國寺方丈?”蘇荃點頭,“如此人物,自然知曉。”
“他一直在尋我。”
諸葛臥龍說到此處,眉宇間掠過一絲傲然:“當今天下,唯有我還能對它構成威脅!”
“它龜縮皇城之內,尋常高手觸及其護體龍氣便粉身碎骨;而真正能與之抗衡的大真人,又因天劫纏身,不敢引動王朝氣運,同樣束手無策。”
“那你既非大真人,又能駕馭王道龍氣?”蘇荃凝視著他。
“不然,不然。”諸葛臥龍輕笑搖頭,“我既無通天修為,也難承國運之重……但我精通陣法之道,可喚醒皇陵深處積攢數百年的帝王之氣,令王道龍氣短暫重返鼎盛!”
“重回巔峰?”燕赤霞眉頭緊鎖,不解道:“那不是等於為那妖魔添了護身符?豈不更難對付?”
蘇荃靜默片刻,忽然低聲道:“龍氣通靈!”
王道龍氣本有感應之能,雖未開智,卻可辨邪祟,自發護佑君主與忠臣良將。
只是這種靈性,唯有在國勢昌隆之時才會顯現。
如今大明江山日薄西山,龍氣早已失去靈覺,只能機械地依官階庇護朝臣。
而諸葛臥龍所圖,正是引爆皇陵中蘊藏的歷代龍脈精元,使王道之氣暫復昔日威能——一旦龍氣復甦靈識,便會自行驅逐普渡慈航這等外道邪物!
屆時,真正的絕世強者便可出手斬妖除魔。
“還需多久?”蘇荃驀然開口。
如此浩大陣局,絕非朝夕可成。
“自那妖僧坐上國師之位起,我便已在暗中佈局。”諸葛臥龍低聲回應:“最遲半月,便可功成。”
“普渡慈航一直在尋我蹤跡,但我以奇門遁甲遮掩形跡,短時間內他查不到分毫。
這幅先天八卦圖內藏我藏身之所,道友務必妥善保管。
待到半月之後,圖自行解體,我的位置也將顯現。”
“到那時,請道友助我脫困。”
“為何託付於我?”蘇荃忽問,“你就不怕我不答應?”
諸葛臥龍目光轉向寧採臣:“此事本該由他承擔。
如今命運已被改寫,因果流轉,責任自然落在你身上——道友,你還想推脫嗎?”
蘇荃久久不語,終是沉聲道:“半個月後,我會去接你。”
諸葛臥龍展顏一笑:“那就後會有期。”
話音落下,太極歸寂,八卦圖迅速收縮,化作一方掌心玉盤飄落,被蘇荃穩穩接住。
他應下此事,並非全因所謂使命,更是為了茅山一門的尊嚴。
大明國師之位,歷來出自茅山嫡傳,如今卻被一個披著人皮的妖孽佔據!
身為真傳弟子,焉能袖手旁觀?
“此事幹系社稷安危,望二位守口如瓶。”蘇荃收好玉盤,轉頭看向旁側二人。
燕赤霞神色凜然:“我明白利害!”
“我發誓絕不外洩!”寧採臣急忙表態。
然而蘇荃只是搖頭,兩指一揚,一道符紙燃起幽火。
寧採臣望著那跳動的火焰,眼神漸漸渙散。
片刻之後,他的記憶已被徹底抹去。
畢竟只是凡胎肉體,縱然心志堅定,若遭邪物攝魂,再談信義已是徒勞。
至於那個女鬼,蘇荃發現取出八卦圖時,其神識已隨陣法震盪而破碎,索性交給燕赤霞帶回,擇日超度便是。
這年頭,他的司空令失靈已久,地府門戶無法開啟。
“咦……我怎麼在這兒?”
不久,寧採臣回過神來,揉了揉太陽穴,忽然想起甚麼:“對了蘇兄,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魏無風的人?”
“魏無風?”蘇荃微微挑眉,“怎麼?”
“他說你託他打聽的事已經有了眉目。
若你方便,今晚可在郭北縣順發酒樓見他一面;若抽不開身,他明日一早也會前來蘭若寺尋你。”
蘇荃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”
沒想到魏無風辦事如此迅速,眼下可謂雙事俱成。
一邊掌握了傅天仇的押解路線,一邊又覓得制衡普渡慈航之策。
交代燕赤霞幾句後,他當即動身前往郭北縣。
順發酒樓。
蘇荃婉拒了魏無風派人護送的提議,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刑場的路。
郭北縣往南三百里,七日後押解傅天仇的隊伍將途經一處名為正氣山莊的地方。
距離不算遠。
她邊走邊暗自盤算,不經意地向後掃了一眼。
十幾條黑影手持兵刃,在夜色中悄然尾隨,動作鬼祟。
方才在酒樓裡,她故意露出鼓鼓囊囊的包裹,金光閃爍,自然引來了這些亡命之徒的垂涎。
蘇荃裝作毫無察覺,徑直朝蘭若寺方向而去。
夜色中的蘭若寺如同一頭蟄伏於黑暗的巨獸,張著無形的大口,靜候獵物自投羅網。
那群人約莫十來個,衣衫油膩破爛,手中握著刀槍棍棒,滿臉兇相,眼中全是貪婪與狠意。
“這是……蘭若寺?”
一個身材魁梧、手提雙面斧頭的漢子最先膽怯起來,壓低聲音道:“聽說這兒鬧鬼,死過不少人了。
要不咱們等天亮再來?反正那筆錢也飛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