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赤霞本就憋著一股悶氣,幾步跨上前,一把揪住寧採臣的前襟將他提離地面:“我早警告過你,蘭若寺裡有惡鬼作祟,夜裡不管聽見甚麼動靜都不能應、不能開門!”
“可你偏不聽,被女鬼勾了魂似的主動迎上去,知道有多危險嗎?要不是我趕到及時,你現在早就成了一具乾屍!”
“你胡扯!”寧採臣漲紅了臉,“哪來的女鬼?分明是你心術不正!”
“剛才那個就是!”燕赤霞咬牙低吼,“你根本是被迷了心智,連鬼話都當真!”
“我看迷的是你!”
兩人僵持不下,怒目而視,誰也不肯退讓半步。
蘇荃在一旁看得有趣,抿嘴一笑,慢悠悠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。
最終,寧採臣冷哼一聲:“幸好我留了下來,否則這廟裡怕是要再多添一條冤命!”
說罷甩袖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你這酸書生……”
燕赤霞雙眼圓睜,像兩盞燈籠般瞪著他的背影,胸口起伏不定。
“行了,燕兄。”蘇荃這才放下茶盞,語氣平和,“讀書人沒見過妖邪,認不清真相也情有可原,何必跟他較勁?真正該操心的是那樹妖。”
燕赤霞本就豁達,聽了幾句也漸漸冷靜下來,轉頭問道:“蘇道友可查到那老妖藏身之處了?”
“尚未。”蘇荃搖頭輕笑,“不過有人會替我帶路。”
“此話怎講?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放走那女鬼。”
他望向窗外清冷的月色,“我在她身上留下一絲極淡的真炁,旁人難以察覺,但我能借其感應她所處方位。
只要她回到樹妖身邊,位置自然暴露。”
“但這事還得勞煩燕兄打頭陣。”
“啊?”
燕赤霞一時愣住:“蘇兄,我不是推諉,說實話,你的修為遠在我之上,若一同出手,那樹妖斷無逃脫之理。”
“可你如何確定,那樹妖現身時,顯露的是本體?”蘇荃微微一笑,目光意味深長。
“呃……”燕赤霞摸了摸下巴的鬍鬚,訕訕道:“倒是疏忽了這一層。”
“無妨。”
蘇荃袖袍輕揮,一張符紙憑空落入燕赤霞掌心:“你帶上這紙人和傳訊符,先行探路。
若確認是樹妖真身,立刻捏碎符紙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燕赤霞接過符籙,在凳上穩穩坐下,“等你示下便是。”
此時,另一處雕樑畫棟的大廳中。
姥姥高坐主位,四周環繞著諸多小妖。
小青與聶小倩跪伏殿前,神色惶然。
“這麼說,你們終究沒能帶回活人?”
“姥姥饒命!”兩女齊聲哀求,“實在是那燕赤霞太過兇悍,只要踏入蘭若寺範圍,我們便性命難保啊!”
不知為何,聶小倩始終未提及蘇荃的存在。
“又是這個臭道士……”
樹妖猛然將手中銅鏡擲地,咔嚓一聲碎裂,滿面猙獰。
正欲發作之際,它忽然心頭一震,猛地抬頭,目光直射屋頂。
轟——
剎那間瓦片崩裂,木樑斷裂,塵屑飛揚,一道黑影破頂而入。
燕赤霞凌空躍下,手中巨劍劈開風聲,劍脊上龍虎符紋接連閃現:“老東西,吃我一劍!”
樹妖猛地揚手,無數粗壯根鬚破土而出,如蛇般直衝天際。
那些根脈雖在劍鋒前紛紛斷裂崩碎,卻終究拖住了片刻時間。
待燕赤霞落地之時,樹妖早已退至遠處,陰森立定。
“燕赤霞!”
它嘶聲怒吼,“你我向來各安其命,你修你的清靜道,我行我的幽冥路,為何近來屢次壞我大事?”
“為何?”
燕赤霞橫劍而立,“無需為何,你殘害生靈無數,今日便是清算之期。”
“我所殺者,皆心懷惡念之人。”樹妖冷聲反駁,“論起因果,你當年行事,又與我相差幾何?說到底,咱們本是一類人。”
“放屁!誰與你這等邪物同流合汙!”
燕赤霞怒喝一聲:“廢話少說,接招便是!”
話音未落,兩人已悍然交手。
可那樹妖漸顯頹勢,轉眼間便被一劍洞穿胸膛。
空中迴盪著淒厲慘叫與不甘咆哮:“燕赤霞……此仇必報!”
“倒黴!又是分身!”
燕赤霞收劍皺眉,環視四周瑟縮躲藏的遊魂野鬼,握緊劍柄遲疑片刻,終究未動殺機。
他不知蘇荃的標記究竟落在哪隻鬼身上。
況且這些小鬼不過爪牙而已,只要本體覆滅,餘孽自會煙消雲散。
佇立良久,他轉身騰空而去。
翌日晨光灑落大地。
蘇荃靜坐屋內,閉目調息,吞吐天地間的純陽之氣。
不得不說,這大明雖也屬靈氣衰微之世,但比起九叔所在的年代,氣息仍渾厚許多,尤其是先天陽氣,至少濃郁了兩倍以上。
可縱使如此,這點力量對於如今的蘇荃而言,不過是滄海一粟。
燕赤霞揹負長劍走來,在旁默默等候,不敢打擾。
直到蘇荃睜眼,才低聲稟報:“那個書生一早便走了,滿臉怒意,方向像是往郭北縣去了。”
對此,蘇荃並不意外。
寧採臣性情剛直,多半是想去官府鳴冤。
可惜……郭北縣衙門本就腐朽不堪,全城上下對蘭若寺更是聞之色變,只要一聽案子牽涉蘭若,別說是縣令,就算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沾手。
“蘇道友,可有那樹妖的蹤跡?”
“尚無。”
蘇荃搖頭,“昨夜一戰後,它定會更加小心,往後與群鬼往來,恐怕皆以化身示人。”
“那該如何是好?”燕赤霞雙眉緊鎖。
蘇荃望向門外堆積的枯葉,語氣平靜:“既然尋不到它,那就逼它現身。”
郭北縣別的匱乏,唯獨不缺飢寒交迫、走投無路之人。
要引那樹妖出巢,旁法無效,唯一奏效的,便是活生生的人氣!
那妖物本性嗜血貪生,一旦嗅到眾多活人身上的精氣,必然按捺不住,哪怕知道有強敵守候,也會冒險前來掠奪。
畢竟過往數戰,彼此勝負難分,它未必真懼燕赤霞。
聽罷計策,燕赤霞神色微動,面露不忍,但沉吟許久,終是點頭應允。
他並非濫施慈悲之人。
這些日子住在蘭若寺,親眼見過樹妖如何將活人吸盡元氣,只要是窮極餓狠、自投羅網者,他也從不阻攔。
以殺止殺,以暴護善。
世間少一個惡徒,或許就能多保一條無辜性命。
這也是蘇荃欣賞燕赤霞之處——恩怨分明,不假仁義。
“那你打算怎麼把人引來?”燕赤霞問,“若強行擄掠,那老怪立刻便會察覺是圈套。”
“何必動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