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真人活了千餘年,這人間諸多隱秘,諒也瞞不過他的眼睛。
至於紫霄會不會認得他……這次穿越並非意外,而是雲虛星君一手安排的,背後或許還牽扯到茅山上其他高人的手筆。
師徒相見卻不相識這種荒唐事,大機率不會發生。
但若非走投無路,他並不想驚動紫霄。
畢竟鬼王山這事,牽的是他自己命中的因果。
而這一趟時空之行,為的正是斬斷舊緣,改寫那早已註定的命運軌跡。
正沉吟間,一旁默默吃喝的寧採臣忽然小聲開口:“那個……你們說的,可是傳聞中傳承千年的陰陽世家——邙山鄒家?”
“你知道?”蘇荃略有些驚訝地望向他。
“聽人提過。”寧採臣點點頭。
“從誰那兒聽說的?”
這倒讓蘇荃有些意外。
“是因傅天仇大人。”提起這個名字,寧採臣神情一振,“傅大人乃大明棟樑,清正廉明,實是我輩讀書人心中的楷模。”
“當年他門下賓客多達三百,其中有一位據說是邙山鄒家的後人,精通陰陽秘術,手段通玄。
據說正是靠著此人,傅大人才一次次躲過奸佞設下的殺局。”
“後來呢?”蘇荃追問。
寧採臣嘆了口氣:“後來不知為何,那位鄒家人被族中召回。
沒過多久,傅大人便蒙冤獲罪,押解進京,門客們也各自離散。”
“傅天仇……”
蘇荃低聲唸了一遍,目光微凝:“你知道他被押送回京的路線嗎?”
“這我就不曉得了。”寧採臣不好意思地撓頭一笑,“我只是個窮書生,哪能知道朝廷大事。”
蘇荃本也沒指望他能給出答案,能得知傅天仇與鄒家有關已是收穫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寧採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起身抱拳:“大鬍子兄,白衣兄,在下先去歇息,明日再會。”
“嗯。”
蘇荃點頭應了一聲,又補了一句:“剛才燕道友說的話不是嚇你,夜裡不管聽見甚麼動靜,千萬別出門,也別回應。”
“啊……我記著了!”寧採臣答應著,轉身去了隔壁。
望著他的背影,蘇荃輕輕搖頭。
這書呆子顯然沒把警告當回事,不過他也懶得再多費口舌,只從袖中抽出一張素紙。
以氣為墨,指尖輕劃,幾行字跡轉瞬成形。
隨後紙頁微微顫動,化作一隻白鶴,振翅破窗而出。
紙鶴穿風掠林,不多時便飛至郭北縣城,悄然自窗縫滑入酒樓一間密室。
魏無風正與魏安對坐案前,翻閱那冊《神打秘要》。
忽見一隻紙鶴飄然落地,兩人皆是一怔。
“這是何人傳信?”魏無風拾起細看,展開後臉色微變——紙上赫然寫著:查清傅天仇押解入京之路線。
“蘇先生的手筆?”
他凝視良久,終將紙張投入燭火,火光一閃,字跡盡焚。
隨即抬眼喚道:
“來人!”
兩名勁裝漢子推門而入:“家主。”
“立刻飛鴿傳令,魏家所有耳目盡數出動,務必查明傅天仇押送路線!”
“遵命!”
又坐了片刻,燕赤霞也拱手告辭,回房安歇。
蘇荃揮手召來紙人,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乾淨,自己則盤坐床沿,雙目輕合。
片刻後,一抹橙光自胸口緩緩升起,在昏暗屋中如螢火搖曳。
正是此前從黑山老妖手中奪來的土靈之氣。
他知道那株千年樹妖就在附近,卻難尋蹤跡。
此世規則壓制,他的修為憑空折損三成,神識更是縮斂如絲。
百里密林,若靠一寸寸探查,未等靠近,對方早已遁逃無形。
何況他曾向燕赤霞打聽那老妖底細,知曉其可將神識寄於受其妖氣浸染的萬木之中,真假難辨,極難對付。
若能煉化這股土靈之力,或可借大地脈動感知其藏身之所。
可惜……此靈氣已被黑山老妖吞納多年,早已混雜無數陰穢邪氣,無法直接吸納。
唯有以自身真炁緩緩滲入,逐分驅除其中汙濁,方能將其煉為己用,納入五行靈根。
這也是為何先前蘇荃強行將土靈氣灌注到黃巾力士體內,反被靈氣逆行所傷的緣故。
夜色愈發濃重。
正靜心修煉的蘇荃忽然心頭微動。
房門卻在這時被人悄然推開。
一道紅衣身影輕步而入,動作極輕地掩上門扉,緩緩朝床榻靠近,低聲道:“公子可還醒著?”
帳幔垂落,她只能依稀看見裡面躺著一個人影。
她走近幾步,伸手掀開紗帳,不料正對上一雙在暗處熠熠生輝的眼睛。
“公……”
一聲稱呼尚未出口,聶小倩便僵在原地。
蘇荃抬眸望來,唇角浮起一抹溫和笑意:“是小倩姑娘?倒是巧了。”
緣分這種事,向來難以言說,就像此刻這般。
枉死城中的遭遇,對聶小倩而言無異於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——鬼樓裡那些扭曲怪誕的妖物,黑山老妖現出真身時那令人膽寒的兇相,還有最後吞噬無數妖靈精魄的場面……
每一幕都深深刻進了她的魂魄深處。
而眼前這個正含笑望著她的人,正是那場浩劫的關鍵之人!
“蘇……蘇先生?您怎會在此處?”
她聲音微顫,平日裡引誘男子的種種手段此刻全然失效,只剩下滿心驚懼與不安。
“我為何不能在此?”
蘇荃從床榻起身,隨意掃了眼屋外的黑夜,“就你一個人來的?”
她下意識點頭,隨即又猛地搖頭。
蘇荃早已察覺另一股陰氣潛伏附近,但並未點破,只淡淡提醒一句:“隔壁住著燕赤霞,他可不像我這般好說話。”
聶小倩卻不為所動。
燕赤霞她當然知道,那個不修邊幅的道士已在寺中住了數月有餘。
可還有一個剛來的書生呢,手無寸鐵,最易得手。
蘇荃自然明白她在打甚麼主意,卻也無意去寧採臣那邊插手。
有他在場,寧採臣性命無憂。
讓他今晚吃些苦頭,知曉蘭若寺並非尋常棲身之所,也算是一種歷練。
見蘇荃朝自己走來,聶小倩連忙側身讓開。
他也不多理會,徑直走到桌邊坐下,問:“茶,還是酒?”
她一時怔住。
她本是為了替姥姥覓取生人精元而來,如今卻像是赴一場舊友夜談?
儘管眼前的蘇荃看似凡夫俗子,但那一夜飛劍縱橫、神將現身的景象仍歷歷在目,令她不敢有絲毫輕慢,戰戰兢兢地在對面落座,如芒刺在背。
她盯著他斟茶的手勢,勉強扯出一絲笑容,腦中卻飛速盤算著如何脫身。
至於逃走……她見識過他的劍速,鬼魅般的身法也快不過那道凌厲劍光!
可接下來的一句話,卻讓她指尖一抖。
“你是來為那棵老樹妖尋活人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