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這些,擺渡人便不再言語,只默默撐船,任木舟滑入更深的水域。
不知過了多久,海水漸漸變了模樣。
原本渾濁的水流開始滲出一絲淡紅,隨即越來越濃,最終染成深沉的暗紅,像是陳年的血跡溶於水中。
一股刺鼻的腥氣隨之瀰漫開來,夾雜著鐵鏽般的味道,直衝鼻腔。
蘇荃猛然驚醒,抬頭望去,瞳孔驟縮。
不知從甚麼時候起,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那片無邊的苦海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望無際的尋常海域。
海面上漂浮著數不清的斷裂木板,依稀可見幾艘殘破的戰船,船身燃著微弱的火光,正緩緩沉入水中。
整片海面被鮮血染成深紅,令人觸目驚心。
浮屍遍佈,密密麻麻地隨波起伏。
有的身穿閃亮鎧甲,身形魁梧,手中仍緊握制式兵器;有的則穿著粗布短衣,個子矮小,頭上纏著繪有紅日圖案的布巾,掌中死死攥著一把太刀。
但更多的屍體,堆積在岸邊。
屍骨層層疊疊,堆成了一個個小丘,血流遍地,匯聚成一道暗紅色的溪流,蜿蜒流入大海。
可以想象,就在不久之前,鮮血如泉湧般不斷注入海中,將整片水域浸透成一片猩紅。
數百隻禿鷲落在屍堆之間,撕扯著腐肉,發出低啞的鳴叫。
木舟靠了岸,輕輕擱淺在沙灘上。
擺渡人回過頭,對蘇荃道:“到了,下去吧。”
“多謝。”
蘇荃微微頷首,從容走下船來。
那人不再言語,重新划動雙槳,小船晃晃悠悠地駛向遠海,很快便隱沒在暮色之中。
“這方天地……”
蘇荃運轉體內真炁,立刻察覺異樣。
靈氣滯澀難行,連自身真炁的流轉都遲緩了三成以上。
果然如紫霄所言,這段歷史碎片會對修為造成壓制。
好在尚有慰藉——他內視儲物空間中的黃巾力士,依舊完好無損,並未受此界規則影響。
腳下沙土溼滑黏膩,早已被血水泡透。
夕陽如血,將天邊雲霞燒得通紅。
昏黃的光線灑落大地,映照在血泊之上,更添幾分幽冷與淒厲。
蘇荃身形輕盈,足底泛起淡淡光暈,踏過這片染血之地,衣角卻未沾半點汙穢。
當他經過一具倒伏的屍身時,那屍體竟忽然睜開了眼,猛地抬起手,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那人張著嘴,似想說話,卻只能發出破碎的聲響,口中不斷湧出帶血的泡沫。
蘇荃蹲下身,指尖凝聚一縷溫潤的木系靈氣,輕輕點在其胸口。
生機短暫回續,那人眼神略顯清明。
“快……去稟報……倭寇偷襲我大明沿海……末將……無能為力……”
話音落下,頭顱一垂,氣息全無。
唯有那隻沾滿血泥的手,依舊緊緊攥著蘇荃的衣角,不肯鬆開。
蘇荃默然收回靈氣。
木靈之力雖可療傷續命,但這人早已斷氣,方才不過是靠著一股執念強撐一口氣罷了,根本無法挽回。
他緩緩起身,望著四周橫陳的大明將士遺體,靜立片刻,終是輕輕一嘆,邁步前行。
已經晚了。
神宗年間,天照國的豐成秀吉率軍進犯朝國,遭遇激烈抵抗,朝國向大明求援。
明神宗下令出兵支援,擊退敵軍。
事後,大明遣使送國書至天照國,要求其臣服稱藩。
豐成秀吉暴怒,焚燬國書,於萬曆二十四年再度發兵十四萬攻朝,並另派三萬兵力突襲大明沿海。
這便是此刻所處的歷史節點。
而那場偷襲,發生在十月初四,距今不過兩日。
如今入侵之敵已被剿滅,可大明沿岸城池亦遭重創,元氣大傷。
為何不早些趕來?
一來,此段時間由紫霄劃定,明言此處乃因果初啟之地,不可擅自干預。
這也是雲虛師祖曾告誡他切勿衝動行事的緣由。
二來,此界僅為歷史殘影,縱然改變,也動搖不了真實過往。
離開海灘,踏上堅實的泥土。
環顧四周,茫茫海天一線,蘇荃一時竟有些失神。
四目在哪兒?
自己該做些甚麼?
沒有任何指引,也沒有明確方向,只知道一個“鬼王山”的名字,卻根本不知它藏於何方。
猶豫片刻,蘇荃終究選定一個方向,抬腳前行。
初到此地,他行事謹慎,並未動用飛行手段。
即便如此,他的速度依舊遠超常人。
看似步伐平緩,可幾步邁出,身影已掠出百米開外。
這般疾行近兩個時辰,直至夕陽沉盡,天邊只剩最後一縷微光,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座小鎮。
屋舍連片,粗略一掃便有上百戶之多,顯然曾是個熱鬧興旺的集鎮。
然而此刻,這裡卻死寂一片,不見人影。
房屋傾頹,門戶破損,屋內積滿塵土與蛛網,風穿堂而過,吹得朽木輕響,如同幽魂低語。
整座村落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氛圍之中。
蘇荃神色如常,徑直走入鎮中,朝著中央那棟尚存完好的建築走去。
那是一座寺廟。
也是全鎮唯一沒有坍塌的屋子。
廟前空地上,雜草與枯枝堆作一處,燃著一團篝火。
十多個身穿勁裝的漢子圍坐四周,刀劍置於身側,面容剽悍,眼神凌厲。
火上架著水壺和幾張麵餅,正嗞嗞冒著熱氣。
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仰頭望著身旁一名瘦高男子,聲音微顫:“棍子叔,這鎮上怎麼連個人都沒有啊?”
被喚作棍子叔的男人撥弄著火堆,懶洋洋道:“誰知道呢,可能搬走了,也可能都死了。”
“都死了?”少年一怔,“那……屍體埋哪兒了?”
那人忽然斜眼盯他腳下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:“你說呢?”
“我……”少年低頭看向腳下的泥土,臉色驟然發白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眾人見狀鬨然大笑。
上首坐著一位揹負長劍的中年壯漢,濃眉虎目,見狀開口:“夠了,別嚇唬孩子。
小安,去歇著吧,明天還要趕路,你功夫沒練到位,夜裡少睡點也撐不住。”
“哦。”少年不滿地瞪了棍子叔一眼,抱著一把乾草嘟囔著挪到牆角躺下。
就在這時——
所有人動作同時一頓,齊刷刷望向門口。
一道白色身影正緩緩踏入廟門。
來人一襲素袍,面容清俊如玉,眉若利劍,眸光沉靜。
圍坐的十幾人幾乎本能地按住了兵器。
為首的壯漢凝視著他,沉聲問道:“閣下何人?”
“借宿之人。”蘇荃語氣平和,唇角微揚,“路過此鎮,見別處房舍皆毀,唯有此地尚可遮風,想留宿一晚。”
那人不語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
十指修長,掌心潔淨,毫無習武磨出的老繭。
“公子是讀書出身?”
“勉強算是。”蘇荃淡淡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