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將一日劃為十二時辰,每一時辰相當於兩個現代小時。
酉時,正是午後五點至七點之間。
年、月、日、時俱已齊備,四位值神當即提筆,在各自面前的冊頁上勾畫書寫。
片刻之後,四人撕下紙頁。
四張符紙泛起微光,徐徐升空,最終交匯融合,凝成一把古意森然的鑰匙。
那鑰匙輕飄飄落至蘇荃眼前,被他穩穩接住。
“開吧。”
四位神官同時起身回身,只見殿宇深處,一扇青銅巨門悄然顯現。
門身雕滿浮紋,中央盤踞著一頭燭龍雕像,栩栩如生。
那燭龍竟似活物,在門面上緩緩遊移,雙目緊閉,彷彿沉眠未醒。
蘇荃握鑰前行,靠近時,青銅門中央浮現出一道小巧的鎖孔。
他將鑰匙插入,緩緩擰轉半周。
門扉並未開啟,反而化作旋轉的漩渦。
蘇荃回頭望了四位神官一眼,抱拳致意,隨即邁步踏入漩渦之中。
隨著他的身影沒入,漩渦逐漸收縮,終至消散,大殿重歸寂靜。
許久,一直默然的值月神黃承乙低聲問道:“這麼做,會不會逾矩?”
“不過是一段殘缺史影,又非正統紀年,便是天帝得知,也不會怪罪。”
劉洪坐回椅中,語氣從容:“趁此機會,給茅山一個情面,也未嘗不可。”
“我們何時啟程?”值日神周登翻著手中的冊子,“天地將入末法之世,可至今未接到天帝詔令。”
“快了。”
劉洪輕嘆搖頭:“我們恐怕是最後一批,得隨那些下界真人一同離去。”
“唉,末法將至……”
值年神李丙幽幽一嘆:“待隨天庭撤離,咱們這幾個掌權多年的神職,也算到了頭。
將來天庭僅由燭龍大神執掌時空,我等又該何去何從……”
然而,並未如蘇荃所料那般直接傳送。
眼前赫然展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!
海水漆黑如墨,不見波瀾,沒有浪湧,連一絲風也無,宛如死寂之境。
他揚手一揮,白紙幻化成舟,落於水面。
可船剛觸水,竟開始下沉,行不出十餘步,便被黑流徹底吞沒。
腦中忽閃出一句話:鵝毛難浮,蘆花到底沉!
不多時,水面忽起漣漪,一道黑影自水中緩緩升起。
那影子高逾兩丈,披著破舊黑布,裸露在外的並非血肉,而是森森白骨。
頭戴斗笠,面覆薄紗,整張臉隱匿其中。
一雙冰冷目光透過紗網落在蘇荃身上,久久,才傳出嘶啞的聲音:“只一人?”
“只一人。”
“渡資。”
它抬起手臂,露出一截白骨手掌,五根指骨森然攤開。
蘇荃取出早已備好的始皇地錢,放入其掌心。
“始皇地錢?”它低頭端詳片刻,終於點頭,“倒是稀罕……上來罷。”
話音剛落,水波翻湧。
一艘長約五丈、寬約兩丈的木船自水中浮出,停在海面。
船身朽敗不堪,帆布千瘡百孔,槳杆近乎腐爛,稍用力只怕便會斷裂。
那身影快步走到船頭,雙手握住殘槳。
蘇荃緊隨其後,立於船中。
槳聲輕響,這艘彷彿隨時會解體的破船,竟平穩地滑行於黑海之上。
原來,這根本不是真正的水。
直到遠離了岸邊,蘇荃才察覺,海水並不完全是漆黑的,而像是被攪渾的泥漿,顏色混沌不清。
水下也並非靜止不動,似乎有無數影子在深處遊移、起伏。
她屏住呼吸,緩緩靠近船沿,俯身向水中望去。
是手臂!
數不清的蒼白手臂在水底搖擺,像藤蔓般伸展,竭力想攀上這艘木船。
可木船毫不停留地向前行進,碾過那些手臂;偶有幾隻抓住船身,很快便被船頭那擺渡人一蕩槳,打得斷裂飛散。
這一幕如同噩夢。
若從高空俯視,便會看見——
整片海域之下,密佈著層層疊疊的手臂,隨波晃動,連綿不絕,宛如海底生長的叢叢白藻。
而那條孤零零的小船,正漂浮在這片血色深淵之上,穿行於無數掙扎的肢體之間。
水波輕蕩,手臂拂過船底,指尖徒勞地抓撓著虛空,彷彿仍在渴求生路。
“別靠邊,退回去。”
站在船頭的擺渡人嗓音乾澀,“要是掉下去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蘇荃後退幾步,站到船中央,心頭翻湧難安。
“這是甚麼地方?”
“苦海。”
“苦海?”她皺眉低語,不由自主念出一句古訓:“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……”
“回頭是岸?”
擺渡人忽然發出一聲冷笑,“那你回頭看看。”
蘇荃遲疑轉身,頓時怔住。
來時的岸已不見蹤影。
她登船不過片刻,木船行駛得極緩,甚至不如尋常渡舟迅疾,可身後只剩茫茫水域,再無陸地痕跡。
只有無窮無盡的猩紅海水,和那一片片漂浮晃動的慘白手臂。
“這‘苦海’到底是甚麼所在?”
擺渡人沉默良久,目光落在她身上,最終嘆道:“罷了,看在那枚始皇帝錢的情分上,我便多說一句。”
“此處原為三界交匯之地,扶桑神樹曾立於此。”
“扶桑?”蘇荃喃喃出口。
那是傳說中的通天巨木,據說日出其上,魂歸其所,貫通天地人三界。
“那……如今神樹何在?”她環顧四周,只見汪洋一片,不見半點林影。
“砍了。”擺渡人輕輕一嘆。
“誰動的手?”蘇荃心跳微緊。
“天帝。”
他划動船槳,水聲譁響,聲音低啞如風中殘燭。
“當年始皇帝一統九州,自稱祖龍,遍尋仙道以求永生。
可凡人之軀豈能長存?神仙只給他兩條路:要麼繼續做人間帝王,終有一死;要麼捨去權位,服丹成仙。”
“但他不肯選。”
“他既要萬壽無疆,也要執掌天下。”
“於是徵召天下方士煉藥,鑄兵馬俑為軍,聚百萬不死秦兵,更有奇人指點,尋得苦海與扶桑神樹。
借神樹為徑,率大軍逆天而上,攻天庭,闖地府,欲奪長生與權柄於一身。”
“後來呢?”蘇荃屏息問道。
“自然敗了。”擺渡人語氣平靜,“秦軍盡數封鎮,他的龍魂也被擊碎四散。
可這一戰動搖三界根基,天庭崩裂,地府失序。”
“為防再起禍端,天帝下令伐倒扶桑,斷絕天地通道。
又命真龍轉世為人,投胎為劉邦,自此歷代帝王皆稱‘真龍天子’,雖得天庇,卻再無掌控人道之力。”
“至於這片苦海……失去神樹之後,早已無法連通三界,如今只能勉強接引不同時間、空間的碎片,載人渡往命運交錯之處。”
小船悠悠前行,水波微漾。
蘇荃立於船中,心潮久久不能平息。
她從未想過,在這個世界的傳說裡,始皇帝竟是如此一個敢逆天而行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