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才和秋生吃力地抱著一摞小匣子走來。
說是箱子,實則更像是精巧的木盒,每隻不過手掌大小,裡面安放著小小的嬰孩泥像。
唯獨那三個凶煞之氣極重的厲鬼嬰孩,被封在特製的黑檀盒中,外貼鎮魂黃符,隱隱透出寒意。
蘇荃將普通嬰靈的盒子一一擺上法壇,目光掃過人群,緩緩開口:“你們自行上前挑選吧。
其實也不必太過講究,這些嬰靈皆純淨無瑕,差別不大,唯一的分別只在性別。”
話音未落,早已按捺不住的男人們便蜂擁而至,若非顧忌蘇荃在場,怕是要爭搶起來。
男嬰的盒子最先被一搶而空。
這也難怪,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年頭,家中添丁往往特指添個帶把兒的。
剩下的人雖滿臉失落,也只能退而求其次,挑了個女嬰回去。
唯有任婷婷,望著那些小小泥偶的眼神格外溫柔,眸子裡似有千言萬語,時不時又悄悄看向蘇荃,欲言又止。
任發看懂了女兒的心思,笑著打趣道:“等你們成了家,早點抱個胖小子回來,我給你們帶。”
“爸!”
任婷婷頓時羞紅了臉,嗔怪地瞪了父親一眼。
這邊領了嬰靈的人們安靜等候,氣氛漸漸凝重。
蘇荃仰頭望天,待日頭高懸,正午陽氣最盛之時,終於提起桌上的桃木劍,沉聲道:“時辰到了,師兄,動手吧。”
“好。”九叔應聲而起,執劍在手。
剎那間鈴聲清越,符紙翻飛,兩人踏著坎離兌震之步,在院中劃出道道軌跡。
儀式畢,蘇荃運轉體內真氣,催動掌心司空令。
一團幽綠火焰憑空旋轉,化作漩渦。
“敕!”
他驟然結印,一聲輕喝自喉間迸出,真元衝口而出,在空中凝成一道光紋。
四面八方的陽氣彷彿受到牽引,紛紛湧向那符文,使其由青轉金,光輝奪目。
轟——
數十息之後,金紋猛然一震,一道由純粹光芒構成的通道自符文中垂落,直指下方綠焰漩渦。
可就在即將貫通之際,蘇荃手印突變,三枚篆文自法臺騰空而起,精準落在光路之下,硬生生截斷了連線,使光橋懸停半空。
“所有求子者,躺到光下,讓金光照在腹部。”蘇荃語氣肅然。
一名婦人顫巍巍上前,神色緊張卻堅定地依言躺下。
“可以了。”蘇荃朝九叔點頭。
九叔捧起一隻木盒,緩步走入光柱,小心開啟盒蓋,隨即捏碎其中泥像……
霎時間,一個穿紅肚兜的小娃娃浮現空中,白白嫩嫩的手腳輕輕蹬動,圓滾滾的臉蛋上綻開天真笑容,惹得圍觀眾人不禁莞爾。
那小身影悠悠飄落,沒入婦人小腹,悄然不見。
女子只覺一股涼意自肚臍滲入,轉瞬即逝。
這也是常理——嬰靈魂體雖無害,終歸屬陰,些許陰寒之感在所難免。
就這樣,一位位婦女輪替上前,法臺上的盒子逐個減少。
待所有心願達成之人皆已如願以償,臺上僅餘五六隻未啟之盒,其中三隻正是那戾氣深重的厲鬼嬰孩。
這一次施法,真正的目的,原就是為了超度這三個含怨而生、不得安寧的嬰魂。
世道動盪,遊魂遍野,蘇荃縱有心亦無力盡數照拂。
可既然踏進了任家鎮的土地,能救幾個,便是幾個。
沒人再來打擾,蘇荃也將壓制金光的符紙撤去。
那道光芒瞬間墜入綠焰形成的漩渦中央。
漩渦被撐得劇烈震盪,一道金光如利劍般貫穿黑暗,直通幽冥深處——盡頭赫然矗立著一座青銅巨殿。
殿門之上,“渡魂”二字若隱若現。
這本就是事先定下的安排:所有嬰靈都將由此送入渡魂司管轄之地。
除了蘇荃、任婷婷,以及九叔和他的兩個徒弟外,無人目睹這一幕。
因求子之人完成儀式後,便已被請出庭院。
蘇荃自然不陌生此地,他早已數次出入陰司;九叔也非首次涉足地府,畢竟他在印錢司掛著職銜,魂遊幽冥並非稀事。
可任婷婷與秋生、文才卻是頭一回親眼得見傳說中的陰間入口,心神大震。
雖平日裡也遇過不少離奇之事,但真正面對那通往冥界的門戶,仍是難以平靜。
木匣開啟,陶俑碎裂。
尋常嬰靈安靜順從,順著金橋步入大殿;唯有那三名化作厲煞的嬰魂甫一現身,便雙目赤紅,周身黑霧翻騰,直撲蘇荃而來。
怨氣沖霄,殺意凜冽。
“哼。”
蘇荃冷哼出口,體內真炁奔湧,煉氣化神的修為剎那釋放。
三隻兇嬰動作驟停,臉上浮現出驚懼之色。
他指尖一抬,劍勢凌空一點,靈氣化作風暴,強行裹挾著它們飛入渡魂殿內。
隨著最後一名嬰靈進入,由陽氣凝聚而成的金色通道漸漸黯淡,終至消散。
綠火漩渦也緩緩收攏,火焰如蛇般退縮閉合。
就在即將完全消失之際,殿門前似乎浮現一道人影——白髮蒼蒼,長鬚垂胸,身披華袍,目光穿透虛空,望向陽間。
“顏師叔,勞您費心了。”蘇荃抱拳朗聲道。
那人正是渡魂司主,顏道勤。
“分內之責,不必多禮。”老人微笑拂袖,漩渦徹底湮滅。
綠火盤旋而回,化作游龍鑽入蘇荃手背,凝成一枚古樸令牌——司空令微微閃動,隨即隱沒於皮肉之下。
“那位便是顏長老?”
九叔望著方才漩渦所在之處,神情感慨:“蘇師弟啊,有時候我真羨慕你。
不只是我,恐怕整個茅山年輕一輩,誰不羨慕?”
“顏長老視你如親出,如今執掌渡魂司,掌門又親收你為真傳,更已內定你為下一任內門掌教。
說句實在話,旁人還在摸索前路時,你的大道早已鋪就。”
“無論走的是人間仙途,還是陰司神職,背後都有高人扶持,步步穩當!”
“人和人的命,真是沒法比。”秋生忽然插嘴。
一句話出口,九叔立刻回神,轉頭狠狠瞪去:“今日經文背完沒有?待會我要查,背不出一個字,中午飯都別想吃!”
“哎?”
秋生一怔,隨即懊惱地拍了自己一下,低聲嘟囔:“活該多嘴!”
蘇荃忍俊不禁,轉向九叔拱手道:“事情既已辦妥,我也該告辭了。”
“好。”九叔還禮,“這次多虧你援手,否則憑我一人,這些嬰靈就夠棘手了,更何況還有那三個兇戾之胎。”
“本就是因我設的陰陽中轉所致,理應善後到底。”蘇荃淡然一笑,“職責所在,何談謝字。”
言罷,便攜任婷婷離開義莊。
自此,任家鎮再無異象,重歸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