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虛輕應一聲,不再追問,只是微微低下頭,遮住眼中翻湧的貪婪與飢渴。
天邊不知何時聚來一片濃雲,悄然掩住了月光。
院落瞬間陷入一片昏沉的漆黑。
而就在這寂靜之中,門外長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片刻後,大門徐徐開啟,數十名身披長袍、神色木然的身影魚貫而入,各自落座於席間。
張吉雖早有預料,可當這些人真正出現時,仍忍不住渾身一顫,面色慘如白紙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——滿院坐著的,根本不是人,全是嗜血啖骨的妖物!
而他自己,此刻就像一頭誤入虎穴的幼鹿,孤立無援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
青虛終於不再掩飾,臉上泛起幽幽青芒,雙目隱隱透出血色,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:“開席吧!”
話音未落,一群身影自外走入,手中託著盤盞。
那些人影透明模糊,動作僵硬。
蘇荃一眼便認了出來——
正是前幾日夜裡,曾跪在自己房門前哀求救贖的冤魂!
只是如今,他們眼神空洞,神志全失,只能機械地將菜餚擺上桌案,隨後默默退去。
轉眼之間,滿桌佳餚已然齊備。
望著這一桌豐盛之極的宴席,青虛眼中竟掠過一絲不捨。
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陰元精粹,兩場鬼宴下來,幾乎消耗殆盡!
但這一切都值得。
修行之路本就艱難,對它們這些生於荒野、長於幽冥的妖魔而言,更是寸步難行。
若無奇遇,它此生恐怕再難寸進。
可只要能吞下那些初生嬰兒的先天純陽之氣,它的根骨便會脫胎換骨。
再加上滿院妖魔獻祭之力,以及那些產婦至親的血脈為引……
未必不能衝破桎梏,登臨傳說中的妖王之境!
那等存在,便如同人類修士中踏足“煉神還虛”的巔峰強者。
“諸位,這些不過是開胃小食。”青虛高聲說道,“稍後大祭開啟,咱們共饗人族先天精元!”
一聲令下,群妖頓時動筷,庭院內立刻響起咀嚼吞嚥之聲,夾雜著低沉的嗚咽與喉間的滿足哼鳴。
張小狗吃得滿嘴油光,神情酣暢;張吉卻食不下咽,筷子握在手裡遲遲不動,目光頻頻掃向蘇荃所在的方向。
左手悄悄探進衣襟,緊緊攥著三枚玉佩——
那是蘇荃先前所贈,喚作“劍玉”,據說可護他三災免禍。
可畢竟非玄門弟子,他對這小小玉片能否擋住滿院凶煞,實在沒有多少信心。
今夜並無歌舞助興,也無人敢造次。
青虛道行最深,真身親臨,誰敢亂來?
因此這場鬼宴不過持續片刻,便已結束。
桌上殘羹冷炙被掃蕩一空,唯有蘇荃面前的菜餚幾乎未動。
茅山出身之人,自然不屑於這類邪穢之宴。
這些所謂珍饈,在他看來不過帶著山野腐草的氣息,徒有其形罷了,毫無裨益。
他僅略夾了幾箸素菜,淺飲了兩口寡酒敷衍了事。
青虛目光冷冷掃過他的桌面,語氣微沉:“蘇小哥不動筷,可是不合口味?”
“嗯。”
局勢已近攤牌,蘇荃也不再虛與委蛇,只淡淡應了一聲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青虛低聲笑了起來,“無妨,這才哪到哪。”
“前菜不合意,接下來的主菜……”
它語調陰冷,眼神一斜,朝身旁侍立的青遠遞了個眼色。
老道士會意點頭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,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蘇荃一眼,隨即搖動手中小鈴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清脆鈴聲劃破夜寂,迴盪在庭院之中。
青遠望著蘇荃的眼神愈發詭異,甚至摻雜著一絲悲憫。
因為在他們計劃裡,這個年輕人從來就不是賓客。
而是餌——用以勾動嬰孩先天之氣的誘引之物。
結局,註定慘烈無比。
由於蘇荃的血肉能引動先天之氣,那些妖魔若想將這股氣息融入己身,就必須吞食他的皮肉,每一隻都得咬上幾口才行。
而且在進食完成前,必須確保他還活著——一旦斷氣,死氣侵入肌理,血肉便失去了牽引的功效。
這種折磨,簡直如同千刀萬剮!
他幾乎已經能聽見那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此刻,群魔已在鈴音中躁動不安,若非青虛鎮守於此,恐怕早已撲湧而上,爭搶血食。
張吉此時已是魂飛魄散。
因為他察覺到,四周所有妖物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這邊,確切地說,是落在他們三人身上。
更有甚者,正不斷舔舐著嘴角,涎水順著利齒滴落。
“蘇真傳……”張吉終於支撐不住,顫聲開口。
真傳?
高坐主位的青虛眉峰微蹙,心頭掠過一絲異樣。
可隨著大批鬼魂湧入,那股即將飽餐的狂喜迅速淹沒了這點警覺。
這些鬼魂依舊捧著托盤。
但這一次,盤中所盛並非飯食,而是尚在酣睡中的嬰兒!
對他們而言,這正是最誘人的美味。
嬰兒的小腹均勻起伏,睡得香甜,渾然不知自己已成盤中之物。
青虛緩緩起身,臉上絨毛瘋長,身軀節節拔高,道袍被撐得寸寸崩裂。
其餘妖魔亦是如此,紛紛現出原形。
剎那間,院中陰風怒號,奇形怪狀的影子交錯晃動,令人目眩神迷。
青遠靜立一旁,冷眼觀變。
他的神情極為複雜:有懼意,有關切,也有一絲隱秘的激動,但最濃烈的,卻是羨慕!
沒錯,就是羨慕。
他從未踏入過人類修道之門,也不曾見識人族丹師的神通手段,一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。
自打見到這群妖物之後,便徹底沉淪其中。
這些妖魔,少則活過百年,身為觀主的青虛,更是壽達數千年!
它們筋骨如鐵,爪牙勝刃,穿巖破金如同無物。
相較之下,人的軀體太過脆弱不堪,所以他日夜渴望能得到青虛垂憐,讓自己蛻變為妖,享千年壽命,擁無敵神力!
此時,青虛的道袍徹底碎裂,顯露出一個四米多高的巨影。
渾身鋼針般的毛髮根根倒豎,在夜色中泛著幽光;獠牙自唇邊刺出,猩紅雙瞳燃燒著暴戾與貪慾,直勾勾地盯著蘇荃,又掃向盤中熟睡的嬰孩。
一雙漆黑利爪似彎刀,長達半米,彼此摩擦時竟發出金屬相擊的銳響。
其餘妖魔也盡數展露本相:蛇蟒、蠍王、猛虎、豹影、豺狼、巨鷹、獅吼、蟲豸……形態各異,猙獰畢現!
猴妖一雙燈籠似的眸子鎖定蘇荃,咧開大嘴,黏稠的唾液垂落,嘶啞笑聲在庭院中迴盪:“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知道老子是誰嗎?”
令它失望的是,蘇荃臉上始終未見絲毫畏懼或慌亂,依舊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,彷彿眼前一切與己無關。
左手仍輕握酒杯,右手卻拈起一根筷子,兩指夾定。
只聽他語氣閒適地說道:“你究竟是誰,我清楚得很。
倒是你,怕是不知道……我又是誰!”
“吼——!”
一頭妖魔按捺不住,咆哮著朝蘇荃猛撲而去,疾衝之勢竟將周圍的桌案掀飛空中。
然而就在同一瞬——
“唰!”
一道白光劃破黑暗,快若驚鴻!
那妖魔如同撞上巨錘,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出,鮮血噴灑半空,畫出一道暗紅軌跡。
轟——!
牆體崩塌,轟鳴如鍾!
妖魔一直飛出數百步之遙,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