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煙塵漸散,其屍首顯露無疑:身體僵直不動,已然斃命,體表卻毫無傷痕。
唯有眉心處,深深插著一根筷子!
筷尾猶帶微光,從額頭貫穿腦顱,僅餘一小截露在外面。
那澎湃的真氣翻湧而起,不僅震裂了它的頭顱,連魂魄都被撕成碎片。
庭院裡,霎時鴉雀無聲。
蘇荃依舊端坐不動,身形未移,唯有右手的食指與拇指還勾著,保持著方才彈出的姿態。
杯中的酒液一圈圈漾開,如同心湖被驚擾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青遠老道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,話到嘴邊卻拼湊不全。
他心中那個不可戰勝的怪物,竟在轉瞬之間,被一雙竹筷生生擊斃!
蘇荃鬆開手指,視線緩緩落在僵立當場的猴妖身上,唇角微揚:“這幾日叨擾甚久,閣下盛情款待,今日還添了這般熱鬧宴席,實在讓我難再厚著臉皮白吃白喝。”
“只不知,我這份回禮,可還入得法眼?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,他一直收斂的氣息驟然釋放。
一股浩蕩靈流沖天而起,在周身捲起無形狂瀾,體內奔湧的真炁化作白芒,自皮肉間透出,照亮四野幽暗。
隱約有劍鳴之聲,自他胸腔深處震盪而出,如龍吟谷響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”猴妖終於再度開口。
可語調早已沒了先前的輕蔑與戲謔,只剩下滿心的戒懼與寒意。
“茅山門下,蘇荃。”
茅山?
不只是那猴妖,院中所有妖物齊齊退了一步,眼中泛起驚怖之色。
——因那山上,有一位紫霄真人!
縱然是他們這些遊蕩荒野、不入正統的精怪,也聽過“大真人”三字如雷貫耳。
在這個世間,那三個字便是天威,壓得眾生喘不過氣來!
“你當真要插手此事?”猴妖死死盯著蘇荃,聲音低沉如悶雷。
“若不想管,我又怎會踏進此地?”蘇荃目光掃過四周餐盤上沉睡的嬰孩,眼神漸冷。
妖類以人為食,已是重罪,何況吞啖未足百日的嬰兒!
“動手!”
猴妖咆哮而出:“無路可退!今日若不能將他留下,明日死的就是我們!”
它倒也清楚利害。
其餘妖物亦知生死關頭,齊聲嘶吼,撲向蘇荃。
轟——
夜幕之中突現一道紫電。
那是天罰之雷!
三尊雷霆將軍憑空顯現,手持巨刃,煞氣纏繞,雷光滾滾。
落地瞬間,三具紙人揮刀而動,在黑夜中劃出道道紅紫交錯的光影殘痕。
咔嚓——
刀鋒入體,響起的不是血肉撕裂之聲,而是炸裂長空的霹靂。
被斬中的妖物身軀驟然定住,無數銀蛇般的電流在其身上狂竄亂走。
不過一息之間,原地只剩下一具焦黑狼屍。
它們從未踏入煉氣化神之境,所謂人形,不過是以幻術遮掩真身。
故而在第一場鬼宴上,張吉以靈符拭目,便一眼看穿了它們的原形。
妖物前仆後繼地撲來,卻全然無濟於事。
有些已踏入煉精化氣之境,能從口中噴出毒霧、烈火與寒水,可這些攻勢連雷霆將軍的衣角都未觸及,剛一靠近,便被那翻湧的血煞與雷光碾作虛無。
反觀雷霆將軍揮動長刀,哪怕只是斬中臂膀或腿腳,那蘊含其中的雷霆與煞氣便會順著刀鋒鑽入妖軀,如烈焰焚草般將其徹底吞噬。
這群尚不能化形的低等妖類,在這兩種天生克己的力量面前毫無招架之力,只要沾上一絲,頃刻間便灰飛煙滅。
三尊雷霆將軍縱橫衝殺,所向披靡,宛如神將臨凡。
蘇荃卻未曾參與廝殺,只靜靜立於原地,目光投向院牆一側。
方才鼓動群妖圍攻時,那猴妖並未現身其中,而是打算借亂局掩護,悄然脫身。
此刻它已躍過高牆,化作一道赤影疾馳而出,直奔城外而去。
“誅滅來犯之敵,護住爺孫二人。”
蘇荃向三位雷霆將軍簡短下令,隨後轉向張吉:“你安心留在這裡別動,有他們在,不會讓你出事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雖面色仍顯驚惶,但張吉語氣堅定,“蘇真傳儘管追敵,老道在此為您祝禱。”
話音未落,蘇荃足尖輕點地面,身形倏然騰起,如大雁展翅掠空而行。
體內真炁奔湧而出,在腳下凝成一柄光華流轉的劍形。
唰——
一道白芒劃破夜色,似利矢離弦,穿雲而去。
“御劍凌虛踏風行,斬邪衛正貫蒼冥。”張吉仰頭望著天邊殘留的光影,渾濁的眼中泛起敬慕,“這才是真正的仙家氣象啊!”
轉瞬間,滿院妖物已被盡數剿滅。
地上橫陳著各類野獸焦黑殘損的屍骸,唯有那些熟睡的嬰孩未受驚擾,依舊安然酣眠。
青遠老道趁亂悄悄朝大門挪去。
主子既已逃命,靠山崩塌,他也只想偷偷溜走,保住性命要緊。
然而身後傳來一聲輕笑,讓他腳步猛然頓住。
“道兄……”張吉望著他的背影,慢悠悠開口,“這是要去哪兒啊?”
“這……”
青遠渾身一僵,勉強轉身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老老實實待著。”張吉板起臉,“一切等蘇真傳回來再說。”
“唉……”青遠瞥了眼那三尊氣勢凜然的雷霆將軍,心頭一顫,只得低頭縮肩,默默退到牆角坐下。
明月高懸,整座昌城燈火未熄,星羅棋佈,恍若人間銀河。
此時許多人家正將從道觀請回的符紙恭謹供奉於祠堂之中,闔家跪拜祈福。
但他們並不知曉,那位曾被奉為“青虛真人”的道士,此刻正如喪家之犬,在夜空中倉皇奔逃。
蘇荃駕馭真炁所化的飛劍,不疾不徐地尾隨其後。
以他之力,瞬息便可追上,但他有意放慢速度。
畢竟下方是百姓聚居之地,一旦激戰爆發,難免殃及無辜。
他準備等對方真正離開城區後再動手。
雖說此妖不過煉氣化神之境,在他眼中不足為懼,但要徹底鎮壓也非一擊可決。
更何況不知對方是否藏有底牌,戰場選在荒郊野外更為穩妥。
那猴妖雖不及蘇荃迅捷,速度也不容小覷,數十個呼吸之間,便穿城而出,落在城外一座小山之巔。
“怎麼,不跑了?”
蘇荃從容落地,真炁未散,依舊懸浮於身後,在夜色中熠熠生輝。
“還能往哪跑?”猴妖冷聲回應,猩紅雙眼緊鎖對手。
它早已明白,對方根本是在戲耍自己,如同獵手逗弄困獸。
此刻再逃,不過是徒增羞辱罷了。
蘇荃打量著眼前龐大的猿形妖物,唇角微揚:“聽青虛觀主提起,你皮堅勝鐵,爪利如刃,今日正好試試。”
“究竟是你的利爪更勝一籌,還是我的飛劍更為無情。”
猴妖沉默片刻,一字一句道:“蘇真傳……當真不留餘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