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輪清冷皓月靜靜懸於天際之上。
銀白的月輝從窗欞傾瀉而入,在地板上灑下斑駁碎影,如同散落幾片冰涼的花。
就在此刻,陳枝的身體猛地一顫,緩緩回頭,朝著蘇荃展露出一張早已精心打扮過的臉龐,比女子還要嬌豔三分。
他塗了口紅的嘴唇微微揚起,勾出一抹怪異的笑容:“蘇先生,你覺得我好看嗎?”
……
宅院外頭。
阿威抬頭看了看空中明淨的月亮,隨即大手一揮:“給我衝進去!”
“把屋裡的所有人都趕出來!蘇先生待的那個房間,你們不準靠近!”
“是!”身後幾十名保安隊員齊聲應答,一腳踹開大門,舉著火把蜂擁而入。
頓時,整座大宅亂作一團,雞飛狗跳。
掌管戲班的老者只披了件白色內衫,匆忙跑到阿威身邊,偷偷將幾張銀元塞進他的手裡:“隊長!隊長,您這是找甚麼呢?我們這可都是正經唱戲的啊,還是你們任老爺親自請來的。”
隨著話音落下,男男女女都被驅趕到院子裡。
望著這群手持槍械的壯漢,戲班子的人個個面露驚恐,聚在一起竊竊私語,有幾個膽小的甚至已經開始抽泣。
阿威不動聲色地收下銀元,卻並未答應任何事,只是仰頭說道:“我懷疑你們窩藏厲鬼,現在要把你們統統抓起來審查!”
“窩藏厲鬼?”
老者一怔,緊接著又掏出幾張銀元,堆著笑臉道:“隊長開玩笑了,哪來的鬼啊。
這點錢您拿去給兄弟們喝酒,我們明天還得趕回省城呢,您行行好放我們一馬吧!”
阿威來者不拒,順手把錢收進兜裡,語氣卻毫不鬆動:“有沒有鬼,不是你說了算,是我說了算!所有人看好,一個都不準跑!”
“是!”遠處的保安隊員齊聲回應。
“你們……”
老人急得直跺腳,忽然眼角餘光瞥見遠處拄著柺杖走來的任老爺,連忙奔過去哀求:“任老爺!您快幫我們說句話啊!”
“唉……”
任發輕輕嘆了口氣:“這事可是蘇先生親口講的,說是你的兒子陳枝,白天是人,晚上便成了鬼。”
“啊?”聽到這話,老人臉色陡然一變。
“你真不知道?”任發目光微沉,盯著他看。
“啊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從未聽說過。”老人急忙回答,眼神略顯慌亂。
任發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沒再追問。
作為生意人,能做得這麼大的場面,察言觀色自然不在話下。
不過這種事,自己只需心裡有數就行,最終還是要交給蘇先生處理。
這邊還在鬧騰不已。
宅子裡,那個唯一還沒人進去的房間,忽然亮起刺目的紅光。
緊接著——轟!
轟然一聲巨響驟然炸裂,震得眾人耳朵一陣發麻。
桌子椅子、門窗磚瓦,紛紛四散飛濺,朝著各個方向激射而去。
有幾人不幸被飛來的碎石擊中,頓時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不止。
任老爺因站得較遠,未被波及,但他望著滿目瘡痍的庭院,仍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。
而原本那間屋子,此刻已然不復存在。
煙塵之中,陳枝與蘇荃的身影緩緩顯現。
只見蘇荃一手持符,一手結印,口中低聲吟誦,身後兩名手握長刀的紙人侍衛分立左右。
前方,七八個手持白紙棍棒的紙人正與陳枝激烈交戰,嘶吼聲與破空聲交錯不斷。
每當陳枝試圖後退,總會被突然閃現的光幕擋回原地。
青石地面之上,一道覆蓋整間屋子的巨大符咒泛著紅光,在月光下緩慢旋轉,彷彿擁有生命!
這一次,目的並不僅僅是除鬼。
所以蘇荃不敢讓紙人使用白紙長刀,怕傷及陳枝自身。
那些用白紙紮成的棍棒上佈滿紅色咒文,每一次抽打在陳枝身上,都會引發一聲淒厲哀嚎。
但很快,蘇荃的眉頭便緊鎖起來。
儘管陳枝被打得慘叫連連,身體也浮現出斑斑傷痕,但她能察覺到,寄宿在他體內的那隻惡鬼並未真正受到重創。
每當白紙棍即將落下之時,那女鬼便會將陳枝的魂魄拉至身前,替自己承受這一擊!
幾個回合過後,反倒是陳枝的魂魄變得虛弱不堪。
蘇荃向後退了幾步,走進人群之中。
陳枝欲要追出,可剛衝到房間邊緣,地面的鎮魂困鬼陣立刻亮起紅光,將他逼退回去。
“蘇先生,情況如何?”一位老人快步走到蘇荃身邊,神色焦急,“小荔枝是我們白楊戲班的頂樑柱,要是他出了事,我們整個戲班可就撐不住了!”
“你就是他父親?”蘇荃忽然開口問道。
“是我。”老人點頭應道。
“那你如實告訴我,你對你兒子身上附著的這個女鬼,到底知道些甚麼?”蘇荃盯著老人的眼睛追問。
陳枝的變化早在幾年前便已出現,而身為父親的他,和兒子朝夕相處,肯定知曉些甚麼。
果然,聽到這話,老人神情一變,猶豫片刻後還是搖頭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哈哈哈,臭道士!”
法陣之內,陳枝突然狂笑起來,只是那聲音卻是女子所發:“你要殺我,就得先殺了他!”
他的魂魄被那女鬼緊緊攥在手中,幾乎透明,只要再捱上幾下白紙棍的抽打,便會徹底消散。
“威脅我?你可是算錯了籌碼。”
然而蘇荃的神色毫無波動,語氣中透出幾分寒意:“我可不是那些拘泥於禮法之人,況且我茅山派的祖訓便是剷除邪祟,毫不留情。”
“今日就將你們一併清理了,頂多日後每逢祭日,我給陳枝多燒點紙錢,敬上幾杯好酒。”
蘇荃冷哼一聲,手中結印迅速變換:“動手!”
只見他隨手一揚,數顆黃豆與紙人落入陣中,瞬間化作手握白紙大刀的紙人,朝著陳枝迅猛撲去。
那大刀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,若被劈中,恐怕頃刻間便會身首分離!
“蘇先生,手下留情啊。”
還未等女鬼開口求饒,戲班的老班主先跪倒在地哀求道:“我們白楊戲班全靠小荔枝維繫,他萬萬不能死啊!”
“生死不由我定,而由你決定。”蘇荃冷笑一聲,目光緊盯著老人,“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來,或許我還有一線辦法救他。”
“否則,就算我現在不動手,用不了多久他的身體也會徹底被鬼物佔據。”
“這……這……我……”
老人一時語塞,面露遲疑。
可蘇荃根本不願給他過多思考的時間。
“斬!”
一聲低喝落下,紙人們的刀勢更加凌厲。
此時陳枝雖已被惡鬼操控,但在狹小空間內難以騰挪,加之紙刀之上畫有鎮邪符文,不敢硬拼,只能左閃右避,形勢危急萬分。
“我說!我都說!”
終於,老班主頹然跌坐在地:“那個女鬼……是他的姐姐。”
此話一出,在場眾人皆是一怔。
就連陣中的陳枝也突然爆發出一陣陰森的狂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老頭子,這麼多年過去,我還以為你要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裡去呢!”
“到底發生了甚麼?”蘇荃眉頭緊鎖。
老人長嘆一聲,背靠著樹幹,緩緩講述起埋藏在心底幾十年的秘密。
“她叫陳梅,比陳枝大三歲。
陳枝剛出生時就體弱多病,先天不足,家中積蓄耗盡也未能治好他……大夫說,他活不過五歲。”
“小枝不能死啊,我們陳家傳戲只傳男丁,倘若小枝夭折,陳家的戲脈就此斷絕,我死後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!”
“於是我踏遍各地,終於求得一個法門……借命!”
“借命?”九叔這時也趕了過來,聽聞此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“師父,甚麼是借命?”文才緊跟其後,滿臉疑惑地問道。
九叔面色凝重,並未開口。
一旁的蘇荃緩緩說道:“借命,是一種極其狠毒的術法。”
“就是把一位至親之人的壽命轉嫁到自己身上,讓原本命不久矣的人延續生命,而那位親人,則代替他走向死亡。”
“生死由命,富貴在天,每個人的命數早已註定。
借命之舉,實則是逆天而行,違背天地法則,也悖逆人倫綱常,因此這門術法被各大正道宗門嚴令禁止。”
很顯然,這位老者,竟將陳梅的命格轉移到了陳枝身上!
聽聞此言,在場眾人望向老者的目光已然不同,紛紛流露出鄙視與反感。
可老者卻跪伏於地:“陳梅……動手的是我,你弟弟是清白的啊!”
“清白?”
困鬼陣中,附在陳枝身上的陳梅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,語調悲憤:“我就不清白了嗎?”
“從小到大,我替你們洗衣做飯;在我得知陳枝體弱多病後,更是一心想要學戲,繼承陳家祖業。”
“可你呢!只因一句‘傳男不傳女’,只要我一碰戲服,你就拳打腳踢,最後竟然連我的命都奪走了!”
“老頭子,你現在知道他清白了,那你在用借命之術奪我性命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也曾是個無辜的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