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伸出食指插入糯米碗中,手指微微抖動,取出時指尖恰好黏著一顆晶瑩飽滿的米粒。
他口中念著咒語,食指輕掠過燭焰,那米粒瞬間燃燒起來,隨即被他彈進盛滿硃砂的碗中。
轟!
碗中硃砂驟然燃起烈焰,蘇荃迅速將桃木劍壓在八卦臺上,再舉起時,劍尖已挑著一張符紙。
符紙被投入硃砂火中點燃,接著被蘇荃用桃木劍刺穿,在院中舞出一片橙紅光影。
“耀耀符光,籠中游走,孔明燈升,引魂歸位!”
隨著蘇荃低聲吟誦,一縷幽綠色光芒自鬼魂眉心飛出,落入燃燒的符紙上。
他手中桃木劍一抖,那張符紙恰好飄進了孔明燈內,引燃了燈芯。
孔明燈迅速膨脹鼓起,緩緩升空,越過院牆,朝著遠方飄去。
蘇荃甩開道袍,疾步追向孔明燈飛去的方向,臨走前回頭喊道:“婷婷,桌上貼身帶著驅鬼符,有它護體,鬼魂不敢靠近你。
你守好這殘缺的魂魄,我擦尋它失落的一魂一魄!”
月光清冷,孔明燈搖曳而行,彷彿受到某種牽引,最終停在了白楊戲班的宅院上空。
院子裡,嘴角染血的陳枝抬起頭來,一雙猩紅的眼睛緊緊盯著那盞燈。
院子外,蘇荃也在此刻停下腳步,仰頭望向那一點微光。
兩人隔著一面牆,沉默地望著同一個方向。
感受到院中瀰漫而出的陰煞怨氣,蘇荃眼中閃過一絲凝重,並未貿然闖入。
而院落之中,陳枝似乎也察覺到外界潛藏的威脅,目光警覺,神色冰冷。
思索片刻,蘇荃沒有動手,而是結起法印,將孔明燈召回手中,然後緩緩退去。
最終,身影隱入夜色之中。
庭院裡,陳枝抹去嘴角血跡,重新坐回銅鏡前。
白事鋪。
見蘇荃手握孔明燈歸來,任婷婷忙上前開門:“那一魂一魄找到了?”
“嗯。”
蘇荃點頭,眉頭緊蹙:“但我沒能帶回來……在事情真相沒搞清楚之前,我不想輕舉妄動。”
“那這個鬼魂怎麼辦?”任婷婷看向屋內無意識飄蕩的魂魄,“等天一亮,只要公雞打鳴,它就會徹底消散。”
這些日子,雖然蘇荃並未傳授她多少法術,卻把一些基本常識講得清楚。
尋常鬼魂無法久留陽間,只能在夜間有限活動,日出後必須躲回屍骨或墳墓中。
當然,厲鬼除外。
而這道魂魄既非厲鬼,又少了一魂一魄,比普通鬼魂更弱,一旦晨光初現,便會煙消雲散。
“拿個酒罈來,後院有。”蘇荃說道。
不多時,任婷婷抱著一個空酒罈放在院中,而蘇荃已引導著那道魂魄走到近前。
“進去!”
他劍尖輕點酒罈,那鬼魂便身不由己地飄入其中。
蘇荃手握兩張符紙,輕輕按在鬼魂頭頂,隨即緩緩屈膝下壓。
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,那鬼魂便被她徹底鎮入了酒罈之中,隨即取出兩張靈符封住壇口。
“把這罈子搬到裡屋去,不能見陽光的地方。”
隨意吩咐了一句,看著任婷婷抱著罈子走進裡屋的背影,蘇荃也重新回到櫃檯後,拾起桌上攤開的書卷。
“白日為人,夜半為鬼?倒還真是少見。”蘇荃低聲自語,在《閱微諸物筆記》中翻找著相似的記載。
“甚麼少見?”
任婷婷剛忙完手上的事,泡了兩盞清茶,挨著她坐下。
“就是那個容貌俊俏的小荔枝。”蘇荃仍盯著書頁:“眼下已經化作厲鬼了。”
“啊?”
任婷婷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臉色頓時變得蒼白:“我爹給他們安排的住所,就在任府隔壁,那我爹現在……”
“別擔心,任老爺不會有事。”
蘇荃抬眼看了她一眼,語氣平靜:“我回來的路上順道去了你家一趟,在他房門口貼了張避邪符,尋常鬼祟近不了身。”
聽了這話,任婷婷才稍稍安心,又慢慢坐回了座位。
擔憂散去之後,取而代之的是滿腹疑問:“可……他前幾天在宴席上明明好端端的,這才幾天功夫,就死了?”
在任婷婷的認知中,只有死去的人才能變成鬼,大多數修道之人也是這麼認為的。
蘇荃卻沒有回應,而是緊緊盯著書頁的某一頁,口中喃喃:“終於找到了!”
“千年傳承,祖師降妖伏魔無數,果真世間奇事無所不有。”
書中繪著一具人形影象,只是那臉上卻顯現出兩副面孔,一副溫婉平和,一副兇惡猙獰。
圖案下方,則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文字註解:
一體雙魂,一人魂,一鬼魂。
因鬼魂晝伏夜出,故而白日以人形示人,夜間則化為鬼相。
鬼魂藏於人魂之內,因此即便開啟陰陽眼,也難以辨明真假,只能察覺陰煞氣息纏繞於活人身上。
“一體雙魂?”蘇荃眼中閃過一抹驚訝。
據書中所載,這種情況多出現在雙胞胎之中。
其中一個胎兒尚未出生便已夭折,魂魄附於另一胎之上,出生之時便形成一體雙魂,一人魂為主,一鬼魂暗藏!
而若鬼魂日漸強盛,一旦吸收活人精氣,便會生出煞氣,使人魂逐漸式微。
終有一日,那人魂將被鬼魂徹底吞噬,從此只剩一具行屍走肉!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蘇荃合上書冊,神情若有所思。
活人的身上縈繞著陰寒怨氣,擁有陰陽眼卻看不到任何異常,再加上白天毫無異樣,一到夜晚就變得嗜血成性……陳枝的種種表現,與古籍中的描述完全吻合!
任婷婷聽著,臉上滿是震驚。
一個從未涉足過的、神秘又詭異的世界,正緩緩在她眼前展開。
這幾日所見所聞,遠遠超出了她過去十八年裡所經歷的一切人和事。
蘇荃眼神微動,忽然開口:“婷婷,你明天去跟任老爺說,讓他請白楊戲班的人去鎮上的酒樓吃飯,尤其是那個陳枝,必須到場!”
“嗯。”任婷婷點頭應下,甚至沒有多問原因。
不知為何,每次看到這張溫和的臉龐,她心底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信任,彷彿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值得託付。
“對了……”
就在任婷婷起身準備離開時,蘇荃又突然說道:“今晚你就別回去了,留在我這裡住一晚吧。”
“啊?!”
看著任婷婷臉泛紅暈,神色羞怯中帶著幾分抗拒,蘇荃就知道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。
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解釋道:“現在已經這麼晚了,而且隔壁還住著一隻厲鬼,你回去做甚麼?不如就在這裡過夜,等天亮再走,樓上還有空房間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啊。”任婷婷鬆了口氣,答應了下來。
然而心裡卻莫名泛起一絲失落,好像錯過了甚麼重要的東西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任婷婷便返回了任府。
任發聽完女兒轉達的要求後,連猶豫都沒有,立刻親自前往鎮上的酒樓訂位,並吩咐僕人去別院請戲班的人,特別點名要宴請小荔枝。
因為小荔枝的名氣,任老爺這一舉動倒也不顯得突兀。
而蘇荃則一直躲在暗處觀察。
等到一群人朝著酒樓方向離去,他這才輕身躍入庭院,悄無聲息地朝陳枝的房間靠近。
剛推開房門,一股濃烈的香氣迎面撲來。
但蘇荃的眼神卻微微一凝。
因為他在這香氣之中,察覺到了濃濃的血腥味和腐屍氣息!
順著氣味,他很快走到床榻前,可榻上只有被褥,空無一人。
他蹲下身,朝床底望去。
果然,在靠牆的角落裡,赫然放著一口大小剛好能藏人的木箱,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正是從裡面傳出來的。
他稍一用力,便將箱子拖了出來。
掀開蓋子的一瞬間,一張烏黑青紫、表情驚恐的死人臉出現在眼前。
雙眼睜得滾圓,似乎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,死狀極為淒厲!
“王癩子?”蘇荃眯起眼睛,低聲呢喃。
沒錯,這具屍體的主人,正是失蹤已久的王癩子!
再往下看,只見王癩子的腹部被整個剖開,裡面的內臟早已不見蹤影,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。
“吞噬人肉,罪無可赦!”看到這一幕,蘇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茅山派祖訓的第一條便是:修成道術後,若遇到殘害性命的邪祟,切不可心慈手軟,務必當場誅滅!
尤其是這種吞食血肉的惡靈,更是正道所不能容的。
就在這時,蘇荃懷中忽然升起一縷青色光芒,正是之前從那鬼魂眉心抽出的一絲殘魂。
這縷魂氣如同夜螢,忽閃忽閃地飛出屋子,停在了門口,彷彿在引路。
蘇荃眼神微動,隨即解下背上的包袱,開啟一看,裡面整齊地擺放著符紙、硃砂墨筆以及雞血。
他掀開屋內的地毯,露出下方由青磚鋪成的地面。
將雞血與硃砂混合後,蘸取塗抹於符筆之上,隨即在地上迅速勾畫起來。
片刻之後,一個覆蓋整間屋子的巨大符陣赫然成形。
鎮邪困鬼咒!
這是專為拘束亡魂所設的法術,一旦發動,處於符陣範圍內的陰魂便無法脫身。
隨著符咒完整呈現,蘇荃收起包袱,又小心地將地毯重新鋪好,掩蓋住所有痕跡。
“希望今晚,能給你個大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