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亞的鋪面,布林瑪三天就找到了。
西之都海邊,一條叫“日落大道”的街上,有個鋪面空著。兩層樓,落地窗正對大海,夕陽的時候整個店都是金色的。房東是個老頭,開了一輩子餐廳,退休了想把店租給“正經做飯的人”。
布林瑪帶米洛去看房那天,是下午四點。太陽開始往下落,海面被染成橘紅色,光從落地窗湧進來,照得空蕩蕩的店裡暖洋洋的。
米洛站在窗前,看著海,沒說話。
克林靠在門框上:“怎麼樣?”
米洛閉上眼睛,過了十幾秒才睜開。
“莉亞說,就是這。”
他轉身看房東老頭:“我租。”
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三米高,紫黑面板,紅眼睛,尾巴拖在地上。老頭沒哆嗦,反而笑了:“你開甚麼店?”
“西餐廳。牛排、意麵、沙拉。”
老頭點頭:“行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米洛等著。
“我退休了,沒事幹。每天來你這吃頓飯,不給錢。”老頭咧嘴笑了,“行不行?”
米洛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:“行。”
籤合同的時候,米洛不會寫字。他握著筆,手太大,筆在手指間跟牙籤似的。
老頭看著他:“你不會寫字?”
米洛沉默了一秒,然後閉上眼睛。睜開後,他握著筆,一筆一劃寫下了“米洛”兩個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認出來。
克林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那是達格教的。達格是僱傭兵,要籤合同、寫收據、記賬。他教米洛寫字的時候罵了一整天——“你他媽三百年沒寫過字?”“握筆不是握刀,輕點!”“這字狗爬的都比你好看。”
但教出來了。
簽完合同,老頭拿著合同看了看,又看了看米洛。
“你這個人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行,店是你的了。明天開始算租金。”
他揹著手走了。
米洛站在店裡,看著落地窗外的海。太陽快落下去了,海面只剩一線金色。
“莉亞說,她以前的海景餐廳在三樓。沒有落地窗,只有個小窗戶,得踮腳才能看到海。”
克林站在他旁邊:“現在有大窗戶了。”
米洛點頭。
“她說甚麼了?”
米洛沉默了一會兒:“她說,謝謝。”
改造店鋪用了十天。
米洛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做包子,八點包子賣完,九點到海邊盯著裝修。莉亞對廚房的要求很細——灶臺要多高、案板要甚麼木頭的、烤箱要多大、水槽要在哪邊。米洛一條條記下來,跟工頭說。
工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姓劉,幹裝修幹了三十年。他拿著米洛的清單看了看,抬頭看米洛。
“你開過餐廳?”
米洛搖頭:“朋友開的。她懂。”
劉師傅點頭:“你這個朋友是內行。這佈局,一看就是幹過的。”
米洛沒說話。
第十八號來幫忙了。不是端盤子——她站在店裡,跟劉師傅討論電路改造。人造人的腦子算東西快,甚麼線走甚麼管、多大負載、安全冗餘,她算得比電工還清楚。
劉師傅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:“姑娘,你是幹這行的?”
十八號面無表情:“打過兩百年架。”
劉師傅閉嘴了。
特蘭克斯他們來幫忙搬東西。桌椅是從傢俱城買的,實木的,沉得要命。特蘭克斯一個人搬四把椅子,孫悟真扛著桌子,帕斯利在後面扶著。
米洛扛著兩張桌子和六把椅子,一趟完事。他把東西放下,回車上繼續搬。
孫悟真看著他:“他力氣甚麼時候這麼大的?”
特蘭克斯聳肩:“他本來就大。”
孫悟真想了想,也是。
孫悟心沒來搬東西,她在包子鋪揉麵。艾拉說了,和麵要天天練,一天不能斷。她揉了一百下,面光光滑滑的,拍了兩下,收工。
克林每天下午來海邊看一圈。不幹活,就站著,偶爾跟米洛說幾句話。
第十天下午,米洛站在廚房裡,摸著嶄新的灶臺。案板是柳木的,劉師傅專門找人做的,尺寸比標準的大一倍——米洛手大。
水槽在右手邊,烤箱在左手邊,調料架在頭頂。莉亞的佈局,每一寸都算過。
米洛閉上眼睛。
過了很久,睜開。
“莉亞說,可以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米洛沒去包子鋪。王阿姨來頂班,艾拉的店她熟得很——收錢、端盤子、跟客人聊天,樣樣在行。包子是頭天晚上米洛做好凍起來的,早上蒸就行。
米洛站在新店門口,手裡拿著塊招牌——“莉亞的廚房”,四個字,布林瑪找人刻的,木底金邊,掛在門頭上。
他把招牌掛上去,退後兩步看了看。
歪了。他伸手調了一下,正了。
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,光打在招牌上,“莉亞的廚房”四個字亮閃閃的。
米洛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招牌,沒動。
克林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:“開業了?”
米洛點頭。
“賣甚麼?”
米洛想了想:“今天只賣一樣。”
“甚麼?”
“惠靈頓牛排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:“你會做?”
米洛轉身進廚房:“莉亞教了十天了。”
克林跟進去,站在旁邊看。
米洛從冰箱裡拿出牛裡脊,放在案板上。肉是昨天讓劉師傅幫忙訂的,澳洲和牛,M5級,一整條。
他拿起刀——不是科恩的刀,是莉亞讓他買的,法國產的廚師刀,鋼口好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米洛深吸一口氣,開始切肉。
刀法跟之前完全不一樣。不是剁,不是推,是拉——刀刃貼著肉,順著紋理走,一刀到底,切口光滑得像鏡子。
克林在旁邊看著,沒出聲。
米洛把切好的牛裡脊放在案板上,撒鹽和黑胡椒,抹勻。然後起鍋,倒油,油熱了把牛排放進去,四面煎到上色。
他動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穩。煎牛排的時候,他同時在做蘑菇醬——蘑菇切碎,加黃油炒幹水分,倒奶油,收濃。
牛排煎好,抹上芥末醬,裹上蘑菇醬,再裹上火腿,最後包上酥皮。刷蛋液,劃花紋——他劃了幾刀,花紋歪了,又補了兩刀。
放進烤箱。兩百度的溫度,莉亞說的,二十分鐘。
米洛站在烤箱前,盯著裡面的牛排。克林靠在牆上,沒說話。
二十分鐘到,米洛戴上手套,把烤盤拿出來。惠靈頓牛排金黃油亮,酥皮鼓得高高的,花紋雖然歪歪扭扭,但整體看著還行。
他放在案板上,等了三分鐘,然後切開。
刀切下去,酥皮咔嚓一聲裂開,露出裡面的蘑菇醬、火腿和牛排。牛排是五分熟,粉紅色的,汁水慢慢滲出來。
米洛切了一塊,放在盤子裡,推到克林面前。
“嚐嚐。”
克林拿叉子叉起來,咬了一口。
嚼了幾下,嚥下去。
“怎麼樣?”米洛問。
克林把叉子放下:“好吃。但莉亞肯定說不如她做的。”
米洛笑了:“她說差遠了。”
克林也笑了:“那肯定的。”
中午,莉亞的廚房正式開門。
沒有剪綵,沒有鞭炮,就門口立了個小黑板,上面寫著“今日供應:惠靈頓牛排,限量十份”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劉師傅。他剛在隔壁工地幹完活,身上還帶著灰。他看了看黑板,又看了看選單——只有一道菜。
“就賣牛排?”
米洛點頭:“今天只賣這個。”
劉師傅坐下來:“行,來一份。”
米洛進廚房做牛排。二十分鐘後端出來,劉師傅看了一眼,拿起刀叉切了一塊,送進嘴裡。
嚼了半天,嚥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,“但貴了點。”
一份兩百塊。劉師傅掏錢的時候有點心疼,但掏了。
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,穿得很講究,一看就是專門來吃西餐的。她點了牛排,吃完之後站起來,走到廚房門口。
“廚師在嗎?”
米洛從廚房探出頭。
女人看到他,愣了一下——三米高的個子,紫黑面板,紅眼睛。但她很快回過神,笑了笑。
“牛排很好。請問你是跟誰學的?”
米洛想了想:“一個朋友。”
“她在哪高就?”
米洛沉默了一秒:“她來不了。”
女人沒追問,點點頭:“那請你轉告她,她的配方很好。酥皮的黃油比例、蘑菇醬的調味、牛排的火候,都很專業。”
她留下名片,走了。名片上印著“西之都美食協會,理事”。
米洛低頭看著名片,然後閉上眼睛。
過了很久,睜開。
“莉亞說,這個人是內行。”
十份牛排,下午兩點賣光。
米洛在廚房裡收拾,克林在旁邊幫忙。劉師傅吃完飯沒走,坐在門口曬太陽,看著海。
“米洛。”劉師傅喊了一聲。
米洛從廚房探出頭。
“你那個朋友,莉亞,她以前是不是在很大很高階的餐廳幹過?”
米洛愣了一下:“你怎麼知道?”
劉師傅指了指廚房:“這佈局,這裝置,這配方。不是普通廚師能搞出來的。我幹裝修三十年,高階餐廳見過不少。你這個朋友,至少是行政總廚級別的。”
米洛沒說話,縮回廚房繼續收拾。
克林跟進去,看見米洛站在水槽前,手撐著檯面,低著頭。
“他說得對。”米洛說,“莉亞以前是行政總廚。餐廳開在第六宇宙的首都,最高那棟樓的頂層。客人預約要等半年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海。
“她說她從來沒在這麼好的位置開過店。”
晚上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賣了十份牛排。”
克林點頭:“聽說有個美食協會的理事來吃了,評價不錯。”
米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今天切了牛排、熬了蘑菇醬、包了酥皮。
“莉亞說,她以前一天做五十份惠靈頓牛排。從早站到晚,回家腳都是腫的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。
“她說她不後悔。”米洛說,“但她說,要是早點在海邊開個店,可能就不那麼拼了。”
遠處,訓練場上傳來打鬥聲。轟隆隆響。
米洛沒去,就坐著,看著夜空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包子鋪那邊,王阿姨說她想多幹幾天。她想攢錢給她兒子結婚。”
克林看他:“那你呢?”
“我白天在莉亞的廚房,下午去包子鋪幫忙。”米洛說,“維克多說排骨湯可以晚上燉,燉一宿,第二天正好賣。”
克林笑了:“你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?”
米洛想了想:“不是一個人。是他們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克林沒說話,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行。早點睡。”
他轉身往屋裡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“對了,劉師傅說明天帶人來吃牛排。讓你多備幾份。”
門關上。
米洛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魘轉過頭,那些觸手輕輕顫動:“你今天笑了好幾次。”
米洛摸了摸自己的臉:“有嗎?”
魘沒回答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腿上,縮成一團。
米洛低頭看著它,伸手摸了摸。
“明天給你留塊邊角料。莉亞說酥皮邊角最好吃。”
小球抖了抖,在他腿上蹭了蹭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滅了。
米洛看著夜空,月亮開始缺了。
“莉亞,明天多備五份。劉師傅帶人來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,又說了一遍。
“多備五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