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克多排骨湯上架那天,米洛凌晨兩點就起來了。
克林到店裡的時候,排骨已經在鍋裡燉著了。米洛坐在灶臺前,盯著火,手裡抱著科恩的刀。廚房裡瀰漫著肉香,混著薑片和料酒的味道。
“幾點燉上的?”克林問。
“一點半。”米洛頭也沒回,“維克多說排骨要燉三個小時,火不能大不能小,中間不能揭蓋。”
克林走過去看了一眼鍋蓋,蓋得嚴嚴實實,邊緣冒著細密的白汽。
“維克多教的?”
米洛點頭:“他說燉湯跟剁肉一樣,靠的是準頭。火候差一分,味道就差十分。”
克林靠在灶臺邊上,沒說話。
五點,王阿姨來了。她推著小車,一進門就聞到排骨湯的味道,吸了吸鼻子。
“今天燉湯了?”
米洛從廚房探出頭:“嗯。維克多排骨湯。”
王阿姨愣了一下:“維克多又是誰?”
米洛沒回答,縮回廚房繼續忙。
王阿姨看向克林,克林聳肩:“他認識的人多。”
五點半,第一鍋湯好了。米洛揭開鍋蓋,白汽騰地冒上來,整個廚房都是排骨的香味。湯色奶白,排骨燉得骨肉分離,筷子一碰就掉。
米洛盛了一碗,放在案板上。他閉上眼睛,過了幾秒睜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燙。但他沒吐,含在嘴裡嚥下去。
“怎麼樣?”克林問。
米洛把碗放下,沉默了幾秒:“維克多說,比他老婆燉的差一點。”
克林笑了:“那肯定的。”
六點,門口排起隊。王阿姨在門口收錢,今天選單上多了個新東西——維克多排骨湯,一碗十五塊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工地上那個戴安全帽的。他一進門就聞到味了,直接點了碗湯。端上來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這湯行啊。誰燉的?”
米洛從廚房探出頭:“我。”
工人豎起大拇指:“老闆,你包子做得好,湯也燉得好。明天還來。”
米洛縮回廚房,繼續忙。
十八號來了。
她穿著一身黑,頭髮紮成馬尾,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。王阿姨愣了一下,問她:“吃包子?”
“打工。”十八號說。
王阿姨看向克林,克林沖她點頭:“幫工,端盤子的。”
十八號走進來,拿起托盤,開始收拾桌子。動作利索,面無表情,客人多的時候她側身穿過人群,一步都沒踩到人。特蘭克斯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你練過?”
十八號看了他一眼:“打了兩百年架,你說呢?”
特蘭克斯閉嘴了。
孫悟心今天沒揉麵,改學包包子了。米洛從廚房裡給她一小團面,讓她擀皮。她擀了十張,每張都厚薄不均,圓不圓扁不扁的。
米洛看了一眼,閉眼,睜眼:“艾拉說,擀皮的時候左手轉皮右手推杖,力度要勻。”
孫悟心試了五次,第六張終於像點樣了。米洛點頭:“繼續。”
孫悟心咧嘴笑了,繼續擀。
上午九點,第二鍋湯好了。米洛把湯盛出來,補了新排骨進去繼續燉。
克林進來幫忙,看見米洛在切蔥花。刀法跟以前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剁,是推刀,蔥花切得細碎均勻,每一粒都差不多大。
“維克多教的?”
米洛搖頭:“不是。是另一個。”
克林停手看他。
米洛繼續切蔥花,刀起刀落,節奏穩定。切完一把蔥,他放下刀。
“第六個。叫莉亞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:“女的?”
米洛點頭:“廚師。開西餐廳的。託瓦抓她的時候,她正在做惠靈頓牛排。”
“教了你甚麼?”
“刀工。”米洛說,“她說切東西不是把東西切斷,是把東西分開。刀是手的延伸,不是工具。”
克林看著案板上的蔥花,每一粒都大小均勻,邊緣整齊。
“厲害。”
米洛沒說話,把蔥花撒在湯碗裡,端出去。
中午,排骨湯賣光了。三鍋,一百二十碗。
米洛在廚房裡刷鍋,克林在旁邊幫忙。十八號在擦桌子,王阿姨已經走了,走的時候拎了兩碗湯,說是帶回去給老伴嚐嚐。
特蘭克斯癱在椅子上:“米洛,你那些朋友到底都是甚麼人?又是屠夫又是廚師的。”
米洛沒回答,繼續刷鍋。
孫悟真在旁邊說:“你管他甚麼人,好吃就行。”
帕斯利點頭:“邏輯上沒問題。”
孫悟心趴在桌上,手上全是麵粉,已經睡著了。她擀了一百張皮,手都腫了。
米洛從廚房出來,看見孫悟心趴在桌上,愣了一下。他走過去,把科恩的刀靠在桌邊,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,蓋在她身上。
外套太大,把孫悟心整個人都蓋住了,只露出一撮頭髮。
特蘭克斯看著這一幕,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克林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著米洛的動作,嘴角動了一下。
下午,店裡收拾乾淨了。十八號走了,特蘭克斯他們去訓練了,孫悟心被孫悟真揹回去的,路上還在睡。
米洛坐在廚房門檻上,抱著刀,看著街上的行人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賣了多少包子?”
“七百五。”
“湯呢?”
“一百二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:“明天多做點湯。今天有人沒喝上,罵罵咧咧走的。”
米洛點頭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街上人來人往,有人在包子鋪門口停下來看了看招牌,發現關門了,又走了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莉亞教我的時候,說了一句話。”
克林等著。
米洛低頭看著刀,刀身上映著他的臉。
“她說,她開西餐廳開了十五年,從來沒給自己做過一頓飯。每天忙完回家,倒頭就睡。餓了就啃個麵包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“她說她最後悔的事,不是被託瓦抓走。是沒給自己做過一頓像樣的飯。”
米洛把刀抱緊了一點。
“我給她做了碗排骨湯。”
克林看他:“她會喝嗎?”
米洛搖頭:“她吃不了。但她說聞著味了,挺好聞的。”
克林站起來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明天給她也燉一碗。”
晚上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新找到的那個,莉亞,是甚麼樣的人?”
米洛想了想:“話少。教東西只說一遍。但說得準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。
“她說她的餐廳開在海邊。落地窗,能看見夕陽。”米洛說,“她說她最拿手的菜是惠靈頓牛排,一份賣兩百塊。每天限量十份,賣完關門。”
“生意這麼好?”
“嗯。預約排到三個月後。”米洛的聲音低了一點,“被抓走那天,她推了三個預約。客人打電話來罵她,她沒接到。”
遠處,訓練場上傳來打鬥聲。轟隆隆響。
米洛沒去,就坐著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莉亞說她想開個西餐廳。”
克林轉頭看他:“在地球?”
米洛點頭:“她說包子鋪是艾拉的。她想開個自己的店。賣牛排,賣意麵,賣沙拉。落地窗,能看見夕陽。”
克林想了想:“西之都海邊有條街,全是餐廳。我讓布林瑪去看看有沒有鋪面。”
米洛點頭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腿上,縮成一團。米洛低頭看著它,伸手摸了摸。
“明天給你留碗湯。莉亞燉的,肯定比維克多好喝。”
小球抖了抖,在他腿上蹭了蹭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滅了。
米洛看著夜空,月亮圓了。
“莉亞,鋪面的事我記著了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,又說了一遍。
“記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