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洛說要賣八百個包子,還真做到了。
那天他凌晨三點就起來了。克林到店裡的時候,面已經揉好了,餡也調好了,灶臺上碼著六層蒸籠,白汽呼呼往上冒。
“幾點起的?”克林靠在門框上。
“兩點半。”米洛頭也不抬,手上包包子的動作沒停,“艾拉說以前賣八百個的時候,兩點就起了。”
克林看了一眼案板旁邊——科恩的刀豎在那裡,刀柄上纏著米洛親手換的新布條。“打完回家”四個字被擦得發亮。
“今天能破紀錄?”
米洛停了一下手,閉上眼睛。過了兩秒睜開:“艾拉說能。”
四點半,王阿姨來了。
她推著個買菜的小車,車裡裝滿了青菜蘿蔔,一看就是剛從批發市場回來。她把車停在門口,探進頭來。
“今天這麼早?”
米洛從廚房探出頭:“多做點。怕不夠賣。”
王阿姨笑了,把車往旁邊一推,擼起袖子走進來:“我幫你收錢。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,看向克林。克林點頭:“讓王阿姨幫忙。我一會兒也得回去,布林瑪說今天有客人來。”
米洛沒再說甚麼,轉身回廚房繼續忙。
五點鐘,天剛亮,門口已經排了二十幾個人。
王阿姨站在門口收錢找零,動作利索得很——她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菜,收錢從來沒出過錯。一邊收錢還一邊跟排隊的人聊天。
“這家的包子好吃吧?我跟你們說,這條街上最好吃的包子就是這家。”
排隊的有個工地工人,戴著安全帽,衣服上全是灰。他伸著脖子往廚房裡看:“老闆呢?那個高個兒的?”
“在裡頭忙呢。”王阿姨收了錢,遞過去兩個包子一袋豆漿,“你們工地上今天來多少人?”
“八個。”工人咬了一口包子,含糊不清地說,“昨天吃了,今天全讓我帶。”
王阿姨回頭衝廚房喊:“米洛!多加兩籠!工地今天要八個!”
廚房裡傳來一聲“行”,然後就是更快的擀皮聲。
六點,特蘭克斯來了。
他穿著訓練服,頭髮還是溼的,一看就是剛打完一場就趕過來了。他擠到門口,王阿姨攔住他:“排隊。”
“我不買包子,我幫忙的。”
王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會幹甚麼?”
特蘭克斯愣住。他會打架、會變身、會發氣功波,但收錢找零端盤子——好像確實不太會。
“端盤子總會吧?”王阿姨塞了個托盤給他,“六號桌,兩籠包子一碗湯。”
特蘭克斯端著托盤過去,動作小心翼翼的,像端著炸彈。
六點半,孫悟真和孫悟心也來了。孫悟心一進門就往廚房鑽,被米洛推出來。
“廚房太小,別進來。”
孫悟心撅嘴:“我想學包包子。”
米洛看了她一眼,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睜開:“艾拉說,讓你先練和麵。和麵都練不好,別想包。”
他從廚房裡拿出一小團面,放在桌上:“揉。揉一百下。多了少了都不行。”
孫悟心擼起袖子就開始揉。揉了二十下,手痠了,偷偷看米洛。米洛在廚房裡沒看她,但聲音傳出來:“繼續。”
孫悟心咬牙繼續揉。
七點,門口隊伍排到街角了。
王阿姨忙得滿頭汗,特蘭克斯端著托盤在幾張桌子之間來回跑,孫悟真負責收拾桌子擦盤子,帕斯利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,站在門口維持秩序——他那張臉雖然沒甚麼表情,但往那一站,插隊的自動退後。
孫悟心還在揉麵。麵糰在她手裡越來越光滑,她揉到第九十五下的時候,米洛從廚房裡探出頭。
“停。”
孫悟心停手,把那團面舉起來給他看。米洛看了一眼:“行了。明天繼續。”
孫悟心累得趴在桌上,但笑得挺開心。
八點,克林回來了。身後跟著孫悅和布林瑪。
店裡已經坐滿了人,門口還排著長隊。克林擠進去,看見米洛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,王阿姨在門口收錢收得手軟,特蘭克斯端盤子端出了戰鬥姿態——閃避、衝刺、急停,一氣呵成。
“生意真好。”孫悅說。
布林瑪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照:“我得發個朋友圈。”
克林走進廚房:“還撐得住嗎?”
米洛點頭,手上動作沒停:“面還有兩團,餡還有一盆。再賣一個小時差不多。”
“今天多少個了?”
米洛看了一眼牆上的計數器——王阿姨每賣一籠就按一下,上面顯示著“742”。
“快了。”克林說。
九點,最後一籠包子出鍋。
米洛把包子裝好,端到前面。門口還排著十幾個人,王阿姨衝他們喊:“最後二十個!後面的別排了!”
最後二十個賣完,米洛從廚房裡出來,靠在牆上。三米高的個子,靠著牆往下滑了半截,坐在了地上。
“多少?”
王阿姨看了一眼計數器:“八百二十三。”
米洛閉上眼睛,過了幾秒睜開。他沒說話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克林蹲在他旁邊:“艾拉怎麼說?”
米洛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:“她說,比她當年多二十三個。”
王阿姨在收拾桌子,聽見了,回頭問:“艾拉是誰?你教你做包子的那個朋友?”
米洛點頭。
“她在哪呢?改天請她來嚐嚐,看她教的徒弟手藝怎麼樣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。
“她來不了。”
王阿姨沒追問,把桌子擦乾淨,拎起自己的小車:“明天還來幫忙。你這店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她推著車走了。
中午,店裡收拾乾淨了。特蘭克斯他們癱在椅子上,累得不想動。孫悟心手上還沾著麵粉,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克林在數錢箱裡的錢,數了半天:“今天營業額夠你交三個月房租了。”
米洛坐在廚房門檻上,抱著科恩的刀,沒說話。
布林瑪走過來,蹲在他面前:“想甚麼呢?”
米洛抬頭看她:“想明天的事。”
“明天怎麼了?”
“明天還得賣包子。”米洛說,“艾拉說,開店不能停。停了客人就跑了。”
布林瑪笑了:“那明天繼續。我幫你找個幫工,別老讓特蘭克斯端盤子了,他差點把湯灑客人頭上。”
特蘭克斯在那邊喊:“我就灑了一次!”
“一次也不行!”布林瑪回頭吼了一句,然後轉回來,“明天我讓十八號來幫忙。她手穩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:“十八號?”
“對。她最近閒得很,天天打遊戲。讓她來端盤子,省得在家發黴。”
下午,米洛沒去訓練,在店裡準備明天的料。
克林陪著他,兩個人在廚房裡剁肉、切蔥、熬湯。米洛剁肉的時候,刀法比前幾天更利索了——雙刀輪流,節奏均勻,剁出來的肉泥細膩有彈性。
“達格教的?”克林問。
米洛搖頭:“不是。是新找到的。”
克林停手看他:“第幾個了?”
米洛想了想:“第五個。叫維克多,是個屠夫。託瓦抓他的時候,他正在給客戶切排骨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“維克多說,他幹了三十年屠夫,整個鎮上的人都在他那兒買肉。”米洛繼續剁肉,刀起刀落,“他說他切的排骨,骨頭斷口整齊,肉不帶碎渣。鎮上辦酒席都找他。”
克林看著他手裡的刀。刀起刀落,排骨斷口確實整齊,肉面光滑。
“他教你剁肉?”
米洛點頭:“他說剁肉不是靠力氣,是靠準頭。每一刀都砍在同一個地方,骨頭自然就斷了。”
他把剁好的排骨放進盆裡,加料酒薑片醃上。
“維克多說,他老婆愛吃排骨。每個星期天他都給她燉一鍋。”米洛的聲音低了點,“他被抓走那天是星期六。排骨已經買好了,放在案板上。”
廚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克林把切好的蔥花推過去:“明天給他燉一鍋。”
米洛抬頭看他。
“排骨。”克林說,“明天燉一鍋,放在店裡賣。就叫維克多排骨湯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看著盆裡的排骨。
“行。”他說。
晚上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破紀錄了。”
米洛點頭:“八百二十三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:“明天燉排骨湯?”
“嗯。維克多想讓客人嚐嚐。”
遠處,訓練場上傳來打鬥聲。特蘭克斯他們在加練,轟隆隆響。
米洛沒去,就坐著,看著夜空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王阿姨問艾拉在哪。”米洛說,“我說她來不了。王阿姨沒再問。”
克林等著。
“她肯定猜到了。”米洛說,“但她沒問。就說明天還來幫忙。”
克林把茶杯放下:“王阿姨是好人。”
米洛點頭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腿上,縮成一團。米洛低頭看著它,伸手摸了摸。
“今天給你留了兩個包子。你跑哪去了?”
小球抖了抖,在他腿上蹭了蹭。
“明天給你留碗排骨湯。”米洛說,“維克多燉的,肯定好喝。”
小球又抖了抖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滅了。
米洛看著夜空,月亮快圓了。
“維克多,明天給你燉排骨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,又說了一遍。
“明天給你燉排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