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師傅說帶人來,還真帶了不少。第二天中午,米洛到店裡的時候,門口站著十二個人。劉師傅站在最前面,身後跟著一隊工友,安全帽還沒摘,衣服上全是灰。
“米洛!”劉師傅招手,“這十個都是我們工地上的,聽說你牛排做得好,非要來嚐嚐。還有兩個是我老鄉,搞水電的,正好過來看看。”
米洛看了一眼門口,又看了一眼廚房。烤箱一次最多烤四份惠靈頓牛排,十二個人,得烤三輪。
“進來坐吧。”他推開門,“可能要等一會兒。”
劉師傅笑了:“等就等。好飯不怕晚。”
十二個人擠進店裡,把六張桌子坐滿了。米洛進廚房,開始幹活。
克林到的時候,門口已經排上隊了。不是劉師傅那撥人——是新來的,三五個年輕人,穿著時髦,拿著手機,對著招牌拍照。
“甚麼情況?”克林擠進去,看見米洛在廚房裡忙得滿頭汗。烤箱裡烤著四份牛排,灶臺上還放著四份沒進烤箱的。
“劉師傅帶了十二個人來。”米洛頭也不抬,手上在切蘑菇,“外面還排著幾個。”
克林看了一眼門口,確實排著五個人了。兩個年輕女孩,三個男的,都穿著體面,一看就不是工地的。
“你怎麼不掛個暫停營業的牌子?”
米洛停了一下手,抬頭看他:“莉亞說,開店不能趕客人。來了就接待,哪怕只剩一碗湯。”
克林沒說話,轉身出去,在門口的黑板上寫了幾行字——“今日惠靈頓牛排限量二十份,已訂十二份,剩餘八份。排隊請依次。”
排隊的幾個人看了看黑板,沒走,繼續排。
第一輪牛排出爐,四份端出去。劉師傅那桌的四個工友先吃上了。他們平時吃慣了工地盒飯,第一次吃惠靈頓牛排,刀叉都拿反了。劉師傅在旁邊教他們——“左手叉右手刀,不對,你倆換一下。”
米洛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,沒笑,縮回去繼續做。
第二輪出爐,又是四份。這次輪到劉師傅自己和另外三個工友。劉師傅切了一塊,塞嘴裡嚼了嚼,豎起大拇指。
“米洛!你這個牛排,比我當年在高階酒店吃的還好!”
廚房裡傳來一聲“嗯”。
第三輪做的時候,門口排隊的人多起來了。克林數了數,十一個。黑板上寫的八份已經不夠了,他擦掉重寫——“今日惠靈頓牛排已售罄”。
排隊的人裡有人嘆氣,有人走了,還有幾個沒走,站在門口往裡面看。
一個年輕女孩探頭問克林:“老闆,明天還做嗎?”
克林往廚房裡喊了一聲:“米洛!明天還做不做惠靈頓?”
廚房裡沉默了幾秒,然後傳來米洛的聲音:“做。明天備三十份。”
女孩笑了,轉身走了。
第三輪四份端出去,劉師傅那桌最後四個人吃上了。十二個人吃完,劉師傅掏錢結賬,十二份牛排,兩千四。他數錢的時候手有點抖,但還是數清楚了。
“米洛,你這牛排賣兩百塊一份,是不是便宜了?”劉師傅把錢放在櫃檯上,“我在高階酒店吃過類似的,一份要八百。”
米洛從廚房出來,靠在門框上,想了想:“莉亞說,她的店開在海邊,不是為了賺錢。”
劉師傅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你這個朋友,是個明白人。”
他帶著工友們走了。走到門口又回頭,衝米洛喊:“明天我帶我老婆來!她過生日!”
米洛點頭。
下午兩點,二十份牛排全賣光了。米洛在廚房裡刷鍋,克林在旁邊擦桌子。門口還有人探頭進來問,看到“售罄”的牌子,又走了。
克林擦完桌子,走到廚房門口:“今天怎麼樣?”
米洛把鍋刷乾淨,放好:“莉亞說,牛排的火候比昨天穩了。但酥皮的花紋還是歪。”
克林笑了:“你就不能多練練那個花紋?”
米洛搖頭:“莉亞說,花紋歪了不要緊。味道對就行。”
克林沒接話,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收拾廚房。米洛擦案板的時候,動作很慢,每一寸都擦到了。擦完案板擦灶臺,擦完灶臺擦水槽,連調料架的瓶子都一個個轉過來,標籤朝外。
“你以前沒這麼仔細。”克林說。
米洛停了一下手:“維克多教的。他說,屠夫的案板必須乾淨。不乾淨,肉會壞。肉壞了,客人會吃出問題。客人吃出問題,店就完了。”
克林點頭:“有道理。”
米洛把最後一個瓶子擺好,站在廚房中間,環顧了一圈。灶臺乾淨,案板光亮,調料瓶整整齊齊,水槽裡沒有一滴水。
“莉亞說,可以了。”
他走出廚房,坐在門口的臺階上,看著海。太陽開始往下落,海面變成金色。
克林坐在他旁邊。
“今天賣了二十份。”
米洛點頭。
“劉師傅說明天帶老婆來。”
米洛又點頭。
“明天備三十份,夠嗎?”
米洛想了想:“莉亞說,三十份是極限。烤箱就這麼大,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克林看了一眼廚房:“要不要再買個烤箱?”
米洛搖頭:“莉亞說,一個廚師,一個烤箱,一天三十份。多了就顧不上質量了。”
克林沒再說甚麼。兩人坐在臺階上,看著太陽慢慢落下去。海面上的金色變成了橘紅色,又變成了紫色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個女孩,問明天還做不做。她站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,沒吃上。”
克林看他。
米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今天切了二十塊牛排,熬了二十份蘑菇醬,包了二十張酥皮。
“莉亞說,明天給她留一份。”
克林笑了:“你認識她?”
米洛搖頭:“不認識。但莉亞說,願意等半小時的客人,值得留一份。”
晚上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。今天他沒擦刀,就抱著,看著夜空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累了吧?”
米洛搖頭:“不累。比打架輕鬆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:“明天劉師傅老婆過生日,你打算怎麼辦?”
米洛想了想:“莉亞說,過生日的人,牛排上要插根蠟燭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:“西餐廳有這規矩?”
米洛搖頭:“沒有。但莉亞說,她以前店裡有個老客人,每年過生日都來。她就在牛排上插根蠟燭,那個客人高興得跟小孩似的。”
他低頭看著刀。
“後來那個客人沒來了。莉亞說,可能是死了。也可能是搬家了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遠處,訓練場上傳來打鬥聲。轟隆隆響。
米洛沒去,就坐著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去買個蠟燭。”
克林點頭: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腿上,縮成一團。米洛低頭看著它,伸手摸了摸。
“明天給你留塊酥皮。莉亞說邊角料最好吃。”
小球抖了抖,在他腿上蹭了蹭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滅了。
米洛看著夜空,月亮缺了一角。
“莉亞,明天有客人過生日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,又說了一遍。
“給她插根蠟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