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拉的店開張那天，是來地球的第四十五天。
店面在西之都東邊一條老商業街上，不大，三十平米，前頭擺四張桌子，後頭是廚房。布林瑪找人重新裝修過，換了新灶臺新案板，門口掛了塊木招牌，上面刻著四個字——“艾拉的店”。
米洛凌晨四點就起來了。
他到店裡的時候，克林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旁邊站著布林瑪、孫悅、特蘭克斯、孫悟真、孫悟心，連魘都來了，飄在角落裡，小球趴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起這麼早？”克林問。
米洛點頭：“艾拉說以前開店都是四點起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進去，站在廚房裡。灶臺是新的，案板是新的，鍋碗瓢盆都是新的。他伸手摸了摸案板，閉上眼睛。
過了幾秒睜開，開始幹活。
和麵，剁肉，切蔥花，拍薑末。動作比之前利索多了——和麵一百下停手，剁肉雙刀輪流，蔥花切得細碎，姜拍鬆了再剁。克林在旁邊看著，沒幫忙。
特蘭克斯湊過來：“要不要幫忙？”
米洛搖頭：“艾拉說，她店裡從不讓人幫廚。”
特蘭克斯退回去，坐在桌邊等著。
面醒好了，米洛開始擀皮。一張張皮圓圓的，中間厚邊緣薄，大小均勻。然後包包子，手指翻飛，褶子捏得勻稱，一個包子十八個褶，一個不多一個不少。
克林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包了三十個，上鍋蒸。同時另起一鍋燉排骨湯——排骨焯水，加薑片料酒，大火燒開轉小火，蓋子蓋嚴實。
“三小時不能揭蓋。”米洛說。
蒸籠冒白汽了，十五分鐘到，關火。米洛掀開蓋子，白汽撲面而來。籠裡三十個包子白白胖胖，褶子整齊，一個咧口的都沒有。
他拿了幾個盤子，裝好，端到前面桌上。
“嚐嚐。”
克林夾了一個，咬了一口。肉餡鮮嫩，湯汁飽滿，麵皮鬆軟有嚼勁。嚼了兩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
特蘭克斯已經塞了一個進嘴，燙得嘶哈嘶哈的，但手已經伸向第二個了。孫悟真夾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孫悟心吃相最難看，一口咬下去湯汁濺到衣服上，顧不上擦，繼續咬。
布林瑪吃了半個，點頭：“比外面賣的好。”
孫悅也吃了半個：“餡調得好。”
米洛站在旁邊，沒吃，看著他們吃。
“艾拉說，開店第一天，客人說好吃，就算是成了。”
克林把第一個包子吃完，又夾了一個：“成了。”
上午九點，街上開始有人了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隔壁賣菜的阿姨，姓王，五十多歲，胖乎乎的。她探頭進來看了看：“新開的？賣甚麼？”
“包子，排骨湯。”米洛說。
王阿姨看了一眼米洛——三米高的個子，紫黑色面板，血紅色眼睛，背後還拖著條尾巴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小夥子長得挺高啊。來兩個包子，一碗湯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。他在地球待了四十多天，還是第一次有人叫他“小夥子”。
他轉身去拿包子，手有點抖。
兩個包子一碗湯端上去，王阿姨咬了一口包子，嚼了嚼，點頭：“面發得好。餡也鮮。誰教的？”
米洛站在旁邊：“一個朋友。”
王阿姨又咬了一口：“你這個朋友手藝不錯。”
米洛沒說話，轉身回了廚房。
克林在廚房後門靠著，看見米洛進來，眼圈有點紅。
“怎麼了？”
米洛搖頭，開始揉第二團面。
一上午賣了二百個包子，四十碗湯。
中午的時候面用完了，湯也賣光了。米洛在廚房裡洗籠屜，洗得很仔細，每個籠屜都用刷子刷三遍。
克林進來：“明天多做點。”
米洛點頭。
“艾拉怎麼說？”
米洛停下手裡的活，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睜開。
“她說，王阿姨是個好人。”
克林等著。
“她說她以前店旁邊也有個賣菜的阿姨，每天早上給她帶一把蔥，不收錢。”米洛低頭刷籠屜，“後來那條街拆遷了，店沒了，人就散了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米洛刷完最後一個籠屜，碼好，放在灶臺上。
“明天多進點麵粉。”他說，“肉也要多買。”
“行。”
下午，米洛沒去訓練，在店裡打掃衛生。擦桌子、拖地、擦玻璃，每一塊磚都擦了三遍。
特蘭克斯他們來幫忙，被米洛趕出去了。
“艾拉的店，我自己來。”
傍晚，克林來接他。店裡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桌椅擺得整整齊齊。米洛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塊招牌——“艾拉的店”，四個字在夕陽下反著光。
“走吧。”克林說。
米洛沒動。
“明天還來呢。”
米洛點頭，轉身跟著克林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招牌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？”
“艾拉說謝謝。”
克林沒說話，繼續走。
晚上，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，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，刀身上“打完回家”四個字被擦得鋥亮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，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賣了二百個包子。”
克林點頭：“聽說了。”
米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今天揉了十斤面，剁了五斤肉，包了二百個包子，每個十八個褶。
“艾拉說，她以前一天最多賣過八百個。”米洛說，“早上四點幹到晚上八點，回家倒頭就睡。第二天接著幹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。
“她說她不後悔。”米洛說，“一輩子沒嫁人，沒孩子，但那條街上的工人都管她叫‘艾拉姐’。誰家有事都找她，她都給辦。”
遠處，訓練場上傳來打鬥聲。特蘭克斯他們在加練，金色的氣焰和深藍的氣焰撞在一起，轟隆隆響。
米洛沒去，就坐著。
“明天多進點麵粉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克林站起來，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行。早點睡。”
他轉身往屋裡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“對了，王阿姨說你的包子比對面那家好吃。她明天帶人來。”
門關上。
米洛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魘轉過頭，那些觸手輕輕顫動：“你笑了。”
米洛摸了摸自己的臉：“有嗎？”
魘沒回答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，滾到米洛腿上，縮成一團。
米洛低頭看著它，伸手摸了摸。
“明天給你留個包子。”
小球抖了抖，在他腿上蹭了蹭。
遠處，訓練場的燈滅了。四周安靜下來。
米洛看著夜空，月亮快圓了。
“艾拉，明天多賣一百個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，又說了一遍。
“多賣一百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