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克林去廚房的時候,米洛已經在揉麵了。
三米高的個子,站在矮矮的灶臺前,兩隻大手插在麵糰裡,揉得案板嘎吱響。麵粉飛得到處都是,他臉上、衣服上、頭髮上全是白的。
“昨晚沒練?”克林靠在門框上。
米洛頭也不抬:“練了。打完就過來了。”
克林走過去看了一眼麵糰——揉過頭了,麵筋斷了,摸上去跟橡皮泥似的。
“廢了。”克林說。
米洛停手,低頭看著那坨面,沉默了兩秒。然後他閉上眼睛,像在聽誰說話。
睜開眼後,他把那坨面扔進垃圾桶,重新舀了兩碗麵粉。
“達格說面不能揉太久。”米洛一邊加水一邊說,“他說他以前在軍隊裡吃過伙伕做的包子,那個伙伕是個老頭,揉麵只揉一百下。”
克林在旁邊看著,沒教,讓他自己來。
米洛這次揉得小心多了,數著一百下停手。麵糰光滑了不少,但還是有點硬。
“水少了。”克林說。
米洛又加了點水,揉了二十下。這次好了,麵糰軟硬適中,光溜溜的。
“行。醒著吧。”克林轉身去準備餡料,“肉餡,達格要的。”
米洛站在旁邊看他剁肉。克林刀工快,五花肉切成小塊,然後雙刀上下翻飛,幾分鐘就剁成了肉泥。加蔥花、薑末、鹽、生抽、料酒、一點糖,順著一個方向攪,攪到上勁。
“記住了?”
米洛點頭,接過刀,開始剁。
他剁得慢,但認真。每一刀都剁在同一個位置,肉塊慢慢變成肉泥。加調料的時候,他舀一勺嘗一口,再舀一勺再嘗一口。
“鹹了。”他說,又加了點肉進去。
克林沒說話,就看著。
面醒好了,克林教他擀皮。米洛手大,擀麵杖在他手裡跟牙籤似的,第一張皮擀得中間薄邊緣厚,根本包不了。
“重來。”
第二張皮擀破了。
第三張皮厚薄不均。
第四張皮勉強能看。
米洛盯著那張皮,深吸一口氣,然後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睜開,重新拿了一團面,擀。
這次好了。皮圓圓的,中間厚邊緣薄,大小也合適。
克林看了一眼:“誰教的?”
米洛把擀麵杖放下:“有個原主人,叫艾拉。是個廚子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:“你甚麼時候找到的?”
“剛才。”米洛說,“擀皮的時候突然出來的。她教我怎麼轉麵皮,怎麼用力。”
克林點頭:“還有呢?”
米洛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:“她說她是在自己店裡被託瓦抓走的。灶臺上還燉著湯。”
廚房裡安靜了一下。
米洛低頭繼續擀皮,一張接一張,越擀越好。克林在旁邊包包子,動作快,褶子勻,包出來的包子圓鼓鼓的,像模像樣。
米洛擀了二十張皮,然後開始包。
他手大,包出來的包子也大,一個頂克林兩個。褶子捏得不太好看,有的歪,有的沒捏緊。
“這個漏了。”克林指著一個包子,底部的皮裂了,肉餡露出來。
米洛把那個包子拿起來,重新捏了一遍。這次捏緊了,但形狀更醜了,像個疙瘩。
“醜是醜了點,能吃就行。”克林說。
米洛點頭,繼續包。
包了二十個,大的大小的小,圓的扁的,甚麼形狀都有。克林看了一眼,沒評價,直接上鍋蒸。
十五分鐘後,鍋蓋掀開,白汽撲面而來。
包子熟了。克林那十個白白胖胖,褶子均勻,一看就是正經包子。米洛那十個歪歪扭扭,有的趴著,有的咧著嘴,肉餡都露出來了。
米洛盯著那十個包子,沒動。
克林拿了個盤子,把他那十個裝起來,放在他面前。
“嚐嚐。”
米洛拿起一個咧了嘴的,咬了一口。
嚼了幾下,嚥下去。
“熟了。”
克林也拿了一個,咬了一口。餡料鹹淡剛好,肉汁滲進了麵皮裡,雖然賣相差,但味道不差。
“還行。”克林說,“下次把口捏緊點。”
米洛點頭,繼續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個包子都嚼很久。吃到第五個的時候,他停下來,閉上眼睛。
過了很久,睜開眼。
“艾拉說,她店裡的包子比這個好吃一百倍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米洛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咬了一半的包子,肉餡露在外面,汁水往下滴。
“她說她開店開了二十年,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揉麵。附近工地上的工人都來她店裡吃早飯,她記得每個人的口味。老王要多放蔥花,小李不要姜,張師傅愛吃肥的。”
他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嚼。
“她說她被抓走那天,灶臺上燉著排骨湯。老王中午要來取。”
克林吃完手裡的包子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艾拉是第幾個?”
米洛想了想:“第四個。”
“前面三個都跟你說話了?”
米洛點頭:“扎克讓我替他活著,科恩讓我替他看看這個世界,達格讓我替他做飯。艾拉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艾拉說她想知道,那個排骨湯最後怎麼樣了。”
克林看著他。
米洛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,嚼完嚥下去。
“我跟她說,湯肯定糊了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米洛也笑了,笑得比之前都自然。
中午,飯桌上多了兩盤包子。一盤是克林包的,一盤是米洛包的。
布林瑪夾了一個米洛包的,咬了一口,嚼了嚼:“賣相差了點,但味道還行。”
孫悅也夾了一個:“餡調得不錯。”
特蘭克斯夾了一個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比外面賣的好吃啊!”
孫悟真也夾了一個:“確實。就是長得醜。”
米洛坐在桌邊,沒吃,看著他們吃。
孫悟心夾了一個咧了嘴的,包子裡的湯汁流出來,她趕緊吸了一口。
“燙!”
米洛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慢點吃。”他說。
孫悟心抬頭看他,笑了:“你包的包子跟你人一樣,看著兇,其實不兇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。
克林在旁邊咳了一聲:“吃飯吃飯。”
下午,米洛沒去訓練,也沒做飯。他坐在後院,抱著科恩的刀,閉著眼睛。
克林端了杯茶過來,坐他旁邊。
“找艾拉?”
米洛搖頭:“沒找。她在跟我說話。”
“說甚麼?”
“說她店裡的規矩。”米洛睜開眼,“包子要包十八個褶,少一個都不行。排骨湯要燉三個小時,中間不能揭蓋。蔥花要切得細,姜要拍碎了剁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:“記下來了嗎?”
米洛點頭。
“那就行。”克林站起來,“明天繼續。”
米洛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開口: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艾拉說她想開店。”
克林回頭看他:“在地球?”
米洛點頭:“她說她想開個包子鋪。就賣包子,賣排骨湯。她說她手藝不能白瞎。”
克林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“行。我讓布林瑪找地方。”
晚上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,擦得鋥亮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地方找好了。西之都東邊有條商業街,有個鋪面空著,不大,但開包子鋪夠了。”
米洛點頭。
“租金布林瑪出了。算借你的,以後賺了再還。”
米洛又點頭。
“店名叫甚麼?”
米洛想了想,然後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睜開。
“艾拉的店。”
克林看著他,沒說話。
米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今天剁了肉、揉了面、捏了褶子,指縫裡還沾著麵粉。
“她說她這輩子沒出過那條街。每天就是開店、關門、買菜、睡覺。一輩子沒嫁人,沒孩子,店裡那些工人就是她家人。”
遠處,訓練場上傳來打鬥聲。
米洛站起來,把刀靠在椅子旁邊,往那邊走。
“今晚還練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艾拉說她想看看賽亞人打架。”
克林看著他的背影,沒說話。
魘轉過頭,那些觸手輕輕顫動:“她是個好人。”
克林點頭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的椅子旁邊,趴在那把刀上。
深夜,米洛回到後院,渾身是汗。
克林還坐在躺椅上,茶早就涼了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把刀抱起來。
“艾拉今天說了句話。”
克林看他。
“她說,謝謝。”
克林沒接話。
米洛看著夜空,月亮很圓,星星很亮。
“謝甚麼?”他自言自語。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,刀身上的“打完回家”四個字在月光下反著光。
“謝你讓她開了店。”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