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洛找到達格的第五天,出了件怪事。
早上克林去後院,發現米洛不在。訓練場也沒有,餐廳也沒有。克林神識掃了一圈,最後在廚房找到了他。
米洛站在灶臺前,手裡拿著把菜刀,面前擺著一堆土豆。他盯著土豆,表情比打架還嚴肅。
“你幹甚麼?”克林靠在門框上。
米洛頭也不回:“做飯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,走過去看了一眼。土豆削了一半,皮削得厚一塊薄一塊,跟狗啃的似的。旁邊的垃圾桶裡已經有好幾個削廢的土豆了。
“達格教的?”
米洛搖頭:“不是。達格說他想吃。”
克林看著他,等他解釋。
米洛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:“達格說他兒子阿諾小時候想當廚師。後來被他逼著練武,從來沒做過一頓飯。”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土豆。
“他說他想嚐嚐。”
克林沒說話,轉身從櫃子裡拿了顆洋蔥,開始切。刀工利落,洋蔥絲均勻得跟機器切的似的。
“先學切菜。”克林說,“別上來就想做大菜。”
米洛看著他切洋蔥,學著他的手法切土豆。刀在他手裡顯得特別小——他手太大了,三米高的個子,手指跟香蕉似的。切出來的土豆絲有粗有細,有的跟筷子似的。
“慢慢來。”克林說,“又不是明天就要吃。”
米洛點頭,繼續切。
特蘭克斯從外面進來,看到這一幕,愣在門口。
“我眼花了嗎?”
孫悟真跟在他後面,也愣了。
“米洛在做飯?”
米洛沒理他們,專心切土豆。切了半小時,切了一大盤。粗細還是不勻,但比第一根強多了。
克林看了一眼:“行了。炒吧。”
米洛愣住:“怎麼炒?”
克林嘆了口氣,把鍋架上去,點火,倒油。
“看好了。先把鍋燒熱,油倒進去,蔥薑蒜爆香。土豆絲下鍋,大火快炒。鹽、醋、生抽,按順序放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炒,三分鐘出鍋。土豆絲金黃油亮,香氣撲鼻。
米洛盯著那盤菜,沒動。
克林把鍋遞給他:“你來。”
米洛接過鍋,照著克林的動作做了一遍。火太大,土豆絲糊了一半。醋放多了,酸味嗆鼻子。鹽放少了,吃起來沒味。
特蘭克斯嚐了一口,表情複雜:“還行。就是酸了點。”
米洛看著那盤糊了一半的土豆絲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閉上眼睛,像在聽甚麼人說話。
睜開眼後,他重新拿了個土豆,開始削。
這次削得比之前好多了——皮削得薄,形狀也圓了。切土豆絲的時候,刀工雖然還是生疏,但明顯有了章法。
克林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特蘭克斯小聲問孫悟真:“他怎麼突然開竅了?”
孫悟真聳肩。
第二盤出鍋。火候還是過了點,但沒糊。醋少放了半勺,鹽剛好。吃起來雖然算不上好吃,但至少能入口了。
米洛盯著那盤菜,眼睛裡有東西在閃。
“他說還行。”米洛說,“比他想象的好。”
克林靠在灶臺邊上:“他說甚麼?”
“達格。”米洛說,“他說這盤菜,要是阿諾做,肯定比這好吃。”
克林笑了:“廢話。人家練過。”
米洛也笑了,笑得比之前自然了點。
中午,飯桌上多了一盤酸辣土豆絲——米洛做的。
布林瑪嚐了一口,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嚥下去了。
“還行。”她說,“第一次做成這樣,不錯了。”
孫悅也嚐了一口:“醋放少了點,下次多放半勺。”
米洛點頭,認真記下來。
孫悟心吃得最歡,夾了好幾筷子:“我喜歡酸的!好吃!”
米洛看著她,眼神有點奇怪。
克林注意到了:“怎麼了?”
米洛搖頭:“沒事。達格說阿諾小時候也愛吃酸的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布林瑪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,嚼了嚼,嚥下去。
“那就多吃點。”她說。
下午,米洛沒去訓練,繼續在廚房練。
克林陪著他,教他切菜、調味、控火。米洛學得很快——他體內有幾百個原主人的記憶,雖然大部分是戰鬥經驗,但偶爾也有別的。比如有個原主人是個廚子,雖然記憶很模糊,但顛勺的手法還在。
練到傍晚,米洛已經能做出三道像樣的菜了——土豆絲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。
特蘭克斯他們來蹭飯,把菜掃了個精光。
“明天還做嗎?”孫悟真問。
米洛想了想:“看達格想不想吃。”
晚上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旁邊是魘和小球。科恩的刀靠在椅子旁邊,已經擦得鋥亮,暗青色的刀身上“打完回家”四個字清晰可見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,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做了幾道菜?”
“三道。”米洛說,“達格說還行。”
“他說甚麼了?”
米洛想了想:“他說阿諾小時候想做蛋炒飯。他一直沒讓做,說那是娘們乾的事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。
“後來阿諾死了,他才後悔。”米洛說,“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不是殺了阿諾,是沒讓他做那碗蛋炒飯。”
克林沉默。
米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今天切了十幾個土豆,顛了幾十次鍋,指縫裡還沾著油。
“明天做蛋炒飯。”他說。
克林點頭:“行。我教你。”
遠處,訓練場上又傳來打鬥聲。特蘭克斯他們在加練,金色的氣焰和深藍的氣焰撞在一起,轟隆隆響。
米洛沒去,就坐著,盯著夜空。
“克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一個人犯了錯,過了幾十年才後悔,有用嗎?”
克林想了想:“有用沒用,都得後悔。後悔不是給別人看的,是自己受的。”
米洛轉頭看他。
“達格現在做的這些事——教你打架,教你做飯——不是因為不恨你了。”克林說,“是因為他恨夠了。”
米洛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一句話。”米洛說,“他說你這個人不簡單。”
克林笑了:“他看人挺準。”
米洛也笑了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腿上,縮成一團。米洛伸手摸了摸,軟軟的,熱熱的。
“明天做蛋炒飯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魘轉過頭,那些觸手輕輕顫動:“多做點。我也想吃。”
米洛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