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米洛準時坐在後院。
克林端著茶杯過來的時候,看到他正閉著眼睛,眉頭擰成一團。嘴微微動著,像在跟人吵架。
“還在罵?”
米洛睜開眼,嘆了口氣:“罵了一宿。”
克林在他旁邊坐下:“罵甚麼了?”
米洛揉了揉太陽穴:“罵我長得醜。罵我走路姿勢不對。罵我呼吸聲音太大。罵我昨天打特蘭克斯的時候那一拳角度歪了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他還管你打架?”
米洛點頭:“他說他那年代,僱傭兵出拳要是不準,僱主當場扣錢。他說我這種水平,在他手下活不過三天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: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米洛想了想:“讓他教。”
克林看他:“他不是恨你嗎?”
“恨歸恨。”米洛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,“但他好像更看不得我打得爛。”
——
訓練場上,特蘭克斯他們已經在等著了。
看到米洛過來,特蘭克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——昨天被揍的那幾下現在還疼。
“今天還來?”
米洛點頭:“來。但今天不一樣。”
“哪不一樣?”
米洛沒回答,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,他睜開眼,整個人氣質變了——站姿更松,重心更低,兩隻手微微張開,像隨時要掏甚麼東西。
特蘭克斯皺眉:“你這是……”
米洛沒廢話,直接衝上來。
第一拳跟昨天完全不一樣——不是直來直去,是走了一條弧線,從特蘭克斯視野的盲區鑽進來。特蘭克斯反應快,側頭躲開,但米洛的第二拳已經到了,打在他軟肋上。
特蘭克斯彎腰,米洛沒跟昨天一樣用膝蓋頂,而是順勢抓住他的後領,把他往地上一按。特蘭克斯臉著地,啃了一嘴土。
“我靠——”
帕斯利從側面衝上來,一腳踢向米洛後腰。米洛頭也不回,反手一肘砸在他小腿上。帕斯利吃痛,動作一滯,米洛轉身一拳轟在他胸口。帕斯利倒飛出去,在地上滾了三圈。
孫悟真沒急著上,站在遠處觀察。他發現米洛的動作跟昨天完全不一樣——更陰,更毒,全是衝著要害去的。不是武道家的打法,是殺手的打法。
“達格教的?”孫悟真問。
米洛點頭。
孫悟真深吸一口氣,氣焰提到超二,衝了上去。
兩人打了五分鐘,孫悟真被撂倒三次,但每次爬起來都笑得挺開心。
“這打法有意思。”他擦掉嘴角的血,“教教我?”
米洛愣了一下,然後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睜開:“他說不教。”
“為甚麼?”
米洛的表情有點古怪:“他說你太正派,學不了。”
孫悟真噎住。
特蘭克斯從地上爬起來,拍掉臉上的土:“那我呢?”
米洛又閉眼,又睜開:“他說你話太多,煩。”
帕斯利走過來:“我呢?”
米洛閉眼,睜開:“他說你太老實,不會騙人,打不了這種拳。”
三個人面面相覷。
克林在旁邊看著,差點笑出聲。
——
下午,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手裡拿著塊布,在擦科恩的刀。鏽跡已經擦掉大半,暗青色的刀身露出來,上面刻著一行字——第六宇宙的通用語,米洛不認識。
克林走過來,看了一眼那行字:“‘打完回家’。科恩刻的?”
米洛點頭。
克林在他旁邊坐下:“達格今天教你打架了?”
米洛擦刀的手頓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感覺怎麼樣?”
米洛想了想:“他挺兇的。但兇得有道理。昨天我打特蘭克斯那幾下,確實爛。他罵得對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米洛繼續擦刀,擦得很慢,很仔細。
“達格今天跟我說了件事。”他開口。
“甚麼?”
“他說他也有個兒子。”米洛的手停了,“但被他殺了。”
克林看著他。
“他兒子也是僱傭兵,接了對家的活兒,跟他對著幹。”米洛的聲音很平,“戰場上遇到的,他親手殺的。殺完才知道是自己兒子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幾秒。
魘轉過頭,那些觸手輕輕顫動。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,滾到米洛腳邊,沒蹭他,就趴著。
“他說他不恨託瓦。”米洛低頭看著刀,“他說他早就該死了。託瓦只是替他選了個時候。”
克林沉默了很久,然後開口:“你怎麼想?”
米洛想了想:“我覺得他在撒謊。”
克林看他。
“他不是不恨託瓦。”米洛說,“他是恨自己。恨到沒力氣恨別人。”
克林沒接話。
米洛繼續擦刀,擦了一會兒,突然說:“達格說他兒子小名叫阿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說阿諾小時候想當廚師。”米洛說,“後來被他逼著練武,最後當了僱傭兵。”
克林站起來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明天繼續。”
——
晚上,訓練場。
米洛沒去加練,就坐在後院,抱著刀,看著夜空。
魘坐在旁邊,小球趴在他腿上。三個傢伙排成一排,誰都沒說話。
克林端了兩杯茶出來,一杯給自己,一杯放在米洛旁邊。
米洛沒喝,盯著夜空發呆。
“在想達格?”克林問。
米洛點頭。
“他今天教你打架的時候,挺認真的。”克林說,“罵歸罵,教得仔細。”
米洛轉頭看他:“你怎麼知道?”
克林笑了:“我在旁邊看了一下午。他教你的那些東西,沒二十年實戰經驗教不出來。”
米洛沉默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又亮了。特蘭克斯他們在加練,金色的氣焰和深藍的氣焰撞在一起,轟隆隆響。
米洛站起來,把刀靠在椅子旁邊,往那邊走。
“今晚還練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達格說晚上光線不好,最適合練那種陰招。”
克林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翹了翹。
魘轉過頭:“他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克林點頭。
“但他還在練。”魘說。
克林喝了口茶:“心情不好更要練。不然腦子會想太多。”
——
深夜,米洛回到後院,渾身是傷,但眼睛亮著。
克林還坐在躺椅上,茶早就涼了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,把刀重新抱在懷裡。
“達格今天最後說了句話。”
克林看他。
“他說他要是早認識你,可能不會走到那一步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:“他認識我?”
米洛搖頭:“不認識。但他看了你一下午,說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克林笑了笑:“廢話。”
米洛也笑了,雖然笑得很淡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滅了。四周安靜下來。
米洛看著夜空,突然開口。
“達格,你兒子要是當了廚師,肯定比你強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,又說了一遍。
“肯定比你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