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洛說要去找科恩兒子的事，克林沒忘。
三天後早上，克林去後院找米洛，發現他正坐在老位置上發呆。小球趴在他腿上，縮成一團，像在睡覺。
“走了。”克林說。
米洛抬頭：“去哪？”
“第六宇宙。找石頭。”
米洛愣了幾秒，然後站起來。小球從他腿上滾下來，在地上滾了兩圈，迷迷糊糊伸出觸鬚四處探。
魘在旁邊開口：“我也去？”
克林看他一眼：“你看家。”
魘點頭，繼續坐著沒動。
——
第六宇宙入口在第七宇宙邊緣的一個隕石帶裡。布林瑪的飛船開了兩個小時，停在那個空間褶皺前。
克林、米洛、特蘭克斯、孫悟真四個人下了飛船。特蘭克斯非要跟著，說是“見見世面”，孫悟真是被妹妹攆來的——“看著點你哥，別讓他惹事”。
“就這？”特蘭克斯看著面前那道灰濛濛的裂縫，“進去就是第六宇宙？”
克林點頭：“進去之後別亂跑。第六宇宙我們不熟。”
四人穿過裂縫，眼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——天空是淡紫色的，雲層很低，遠處能看到三顆月亮並排掛著。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，地面是暗紅色的硬土，踩上去嘎吱響。
“往哪走？”孫悟真問。
米洛閉上眼睛，過了幾秒睜開：“這邊。”
他往東邊走，三人跟在後面。
走了大概半小時，前方出現一個村子。不大，也就二三十戶人家，房子都是石頭壘的，屋頂鋪著乾草。村口有幾個小孩在玩，看到他們四個，愣了一秒，然後跑進村裡。
很快，一個老頭從村裡走出來。
他看起來七八十歲，頭髮全白了，背有點駝，臉上全是褶子。他盯著米洛看了幾秒，然後開口：“你們找誰？”
米洛上前一步：“我找一個人。小名叫石頭。”
老頭身體抖了一下。
“他爸叫科恩。”米洛繼續說，“第六宇宙的戰士，三十多年前被魔界的人抓走了。”
老頭盯著米洛，眼睛裡有東西在閃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有點抖：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這些？”
米洛沒回答，抬手，掌心浮現出一團紫色的光。光裡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，濃眉大眼，憨厚的臉。
老頭看到那團光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“科恩……”他喃喃著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想伸手去碰那團光。手剛伸出去，光就散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手還在半空舉著，半天沒動。
米洛看著他：“你是石頭？”
老頭沒回答，就盯著自己的手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：“我爸走的時候，我剛出生。我媽說他是去打仗了，打完就回來。我等了三年，沒等到。後來我媽也走了，村裡人把我養大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米洛。
“你是誰？為甚麼會有我爸的記憶？”
米洛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我叫米洛。託瓦用你爸的細胞造了我。你爸的記憶，留了一點在我體內。”
老頭盯著他，眼神複雜得很。
“所以你現在是我爸？”
米洛搖頭：“不是。我只是有他的記憶。”
老頭沉默。
特蘭克斯在旁邊小聲問克林：“這算怎麼回事？”
克林沒說話。
老頭突然笑了，笑得挺苦：“我等了五十多年，等來一個不是我爹的人，帶著他的記憶來看我。”
他看著米洛，眼睛裡沒有恨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“他死的時候……疼嗎？”
米洛想了想：“不疼。很快。”
老頭點點頭，轉身往村裡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：“進來坐坐？”
——
村裡最破的一間石頭房子，就是老頭的家。
屋裡沒甚麼傢俱，就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幾個凳子。牆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刀，刀柄上纏著已經發黑的布條。
老頭給四人倒了四碗水，自己坐在床邊。
“那是我爸的刀。”他看著牆上那把刀，“我媽說，他走之前把它留下，說等他回來再用。結果一直沒用上。”
米洛盯著那把刀，沒說話。
老頭看著他：“你剛才說，你體內有我爸的記憶。那你知道他最後那場仗打得怎麼樣嗎？”
米洛點頭：“贏了。他護住了一個星球上的人，那些人都活著。”
老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這次笑得沒那麼苦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說，“他打了三十年仗，最後贏了，挺好。”
米洛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伸手摸了摸那把刀。刀很沉，鏽得厲害，但刀鋒還在。
“我能帶走嗎？”
老頭愣了一下。
“我想替他留著。”米洛說，“讓他的一部分留在我身邊。”
老頭看著他，半天沒說話。
最後他點點頭：“拿去吧。”
米洛把刀摘下來，握在手裡。刀很沉，但對他三米高的個子來說不算甚麼。
老頭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抬頭看著他——老頭一米六，米洛三米，差得有點遠。
“你叫甚麼？”
“米洛。”
老頭點點頭：“米洛。我記著了。以後有空，再來坐坐。”
米洛低頭看著他，突然問：“你恨我嗎？”
老頭愣了一下：“恨你幹甚麼？”
“我用著你爸的細胞。”米洛說，“他死了，我還活著。”
老頭想了想，然後搖頭：“不恨。你又不是殺他的人。你要是真想替他做點甚麼，就好好活著。多替活幾年。”
米洛愣住。
老頭笑了，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：“這話是我媽當年跟我說的。現在送給你。”
——
回去的路上，米洛一直沒說話。
那把刀被他抱在懷裡，像抱甚麼貴重東西。
特蘭克斯湊過去：“老頭人挺好的。”
米洛點頭。
孫悟真也湊過來：“他說讓你多替活幾年，甚麼意思？”
米洛想了想：“可能……是想讓我替他爸看看這個世界。”
克林走在前面，沒回頭。
回到飛船，布林瑪正在看雜誌，看到米洛抱著把生鏽的刀，愣了一下。
“這甚麼？”
“刀。”米洛說，“科恩的。”
布林瑪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。
飛船啟動，穿過裂縫，回到第七宇宙。
——
晚上，後院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，旁邊是魘和小球。那把刀橫在他膝蓋上，鏽跡斑斑，刀柄上的布條已經換了新的——米洛親手纏的，纏得很仔細。
克林端了杯茶出來，坐他旁邊。
“今天感覺怎麼樣？”
米洛想了想：“奇怪。見到他兒子，但不是他兒子。”
克林沒說話。
“老頭說讓我多替活幾年。”米洛低頭看著刀，“可我不知道怎麼替。”
克林喝了口茶：“慢慢來。”
遠處，訓練場上又傳來打鬥聲。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在加練，金色的氣焰和深藍的氣焰撞在一起，轟隆隆響。
米洛站起來，把刀靠在椅子旁邊，往那邊走。
“今晚還練？”
“嗯。”他說，“科恩說他想看看我練得怎麼樣。”
克林看著他的背影，沒說話。
魘轉過頭，那些觸手輕輕顫動：“他今天抱著那把刀抱了一路。”
克林點頭。
小球從魘肩膀上滾下來，滾到那把刀旁邊，伸出觸鬚碰了碰刀柄。鏽跡蹭了它一身，它抖了抖，縮成一團。
克林低頭看著它，笑了笑。
——
深夜，米洛回到後院，渾身是傷，但眼睛亮得很。
克林還坐在躺椅上，茶早就涼了。
米洛坐在老位置，把刀重新抱在懷裡。
“科恩今天跟我說了句話。”
克林看他。
“他說謝謝你。”
克林愣了一下：“謝我甚麼？”
米洛想了想：“謝你帶我去看他兒子。”
克林沒說話，站起來，拍拍他肩膀。
“明天繼續。”
他轉身往屋裡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“對了，那把刀記得擦擦鏽。不然哪天斷了。”
門關上。
米洛低頭看著懷裡的刀，伸出拇指，輕輕蹭了蹭刀身。鏽跡掉了一點，露出下面暗青色的金屬。
小球滾過來，趴在他腳邊，縮成一團。
遠處，訓練場的燈滅了。四周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風吹過院子的聲音。
米洛看著夜空，突然開口。
“科恩，你兒子挺好的。”
沒人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刀，又說了一遍。
“你兒子挺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