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四十分,克林準時睜開眼睛。
沒有鬧鐘。二十年的習慣比任何機械都精準。
他側過頭,透過臥室的落地窗望向東邊天空——那個光點還在。銀灰色的,像一顆定格在黎明時分的星辰,懸在膠囊公司上空。比昨天又近了。現在大概不到五百米,能隱約看出人形輪廓。
克林看了幾秒,掀開被子起身。
孫悅還在睡,呼吸平穩。他沒有吵醒她。
下樓時,廚房已經傳來細微的聲響——油在鍋裡輕輕跳動,刀刃落在砧板上有節奏地響著。莉亞起得更早。
克林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著她忙活。
三個月前,這個女孩連切蔥都笨手笨腳,差點切到手指。現在她動作流暢,左手按著蔥段,右手刀起刀落,蔥圈均勻散開,像訓練有素的廚師。
“早。”莉亞回頭,馬尾辮跟著甩了一下,“今天想做個新花樣。”
“甚麼新花樣?”
“蔥油餅加蛋。”她說著,已經把麵糰擀開,薄厚均勻,“但蛋要煎成太陽蛋,鋪在餅上面。特蘭克斯昨天說想吃。”
克林點點頭,沒說話。
他走到客廳窗邊,又看了一眼那個光點。
近了。真的近了。
——
六點二十分,特蘭克斯下樓。
他已經洗漱完畢,頭髮還溼著,幾縷紫發貼在額頭上。他先習慣性地看了眼窗外,然後看向克林。
“爸,他還沒下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多久?”
克林想了想:“等他看完想看的。”
特蘭克斯沒再問,在餐桌前坐下。莉亞端上新做的蔥油餅——金黃酥脆,邊緣微焦,太陽蛋臥在餅中央,蛋黃還顫巍巍地流動。
特蘭克斯咬了一口,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然後他眼睛亮了。
“這個好。”
莉亞笑了,眼角彎起來。她轉身去盛粥,腳步輕快了幾分。
——
上午九點,訓練場。
膠囊公司後院的全封閉訓練場裡,防護罩已經開啟,淡藍色的光罩在陽光下微微閃爍。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在場中相對而立,天揚站在場邊,手裡握著計時器。
今天多了個人。
艾克站在場邊護欄旁,手裡拿著個黑色封皮的小本子,一支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。他不是在畫動作分解——他在畫軌跡。
克林走過去,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。
本子上沒有人體結構,沒有肌肉線條,只有密密麻麻的曲線。紅色的是特蘭克斯,藍色的是帕斯利,兩條線在場中交織、分離、交錯,像某種複雜的數學模型。
“你在記甚麼?”
艾克抬起頭。這個曾經的敵人,現在臉上已經有了些柔軟的表情。
“他們的移動路徑。”他說,“特蘭克斯說,戰鬥的時候身體要比腦子快。我想知道,他們的身體是怎麼‘想’的。”
克林看著那些複雜的曲線。他不是學者,看不懂這些軌跡的規律,但他能看出那些曲線不是直的——它們總是在某個點突然轉折,畫出流暢的弧線。
“有結論嗎?”
“有。”艾克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讀實驗報告,“他們的路徑不是直線,是曲線。不是最短路徑,是‘最省力’的路徑。空氣阻力、重心偏移、肌肉拉伸的最佳角度——身體會自動選擇受力最小的方向移動,不需要腦子算。”
克林笑了。
“你學得挺快。”
艾克也笑了——他現在會笑了,雖然嘴角上揚的弧度還有點生硬,像初學者剛學會的表情。
場中,兩道身影同時爆發。
金色和深藍的氣焰沖天而起,防護罩被震得嗡嗡作響。特蘭克斯一拳擊出,帕斯利側身閃過,反手一記側踢掃向對方腰部。特蘭克斯後仰,身體彎成弓形,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過那一腳,同時右拳從詭異的角度轟出——
砰!
帕斯利被擊中肩膀,整個人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防護牆上。藍色氣焰劇烈晃動。
“停!”天揚大喊,舉起計時器,“帕斯利慢了零點二秒!第六十七次對練,特蘭克斯勝!”
帕斯利從牆上滑下來,揉著肩膀,咧嘴笑了。
“你這招又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特蘭克斯落地,金色氣焰緩緩收斂,“昨天晚上突然想通的。不是快,是提前預判。”
帕斯利點點頭。兩人往場邊走,渾身是汗,呼吸還有些急促。
走到護欄邊,看到艾克,兩人同時停下。
“記了多少?”特蘭克斯問。
“三十七條。”艾克翻著本子,“你們的路徑有三十七種變化。前十七次對練中重複出現的有二十三種,新增變化十四種。”
特蘭克斯看了眼那個本子,有點驚訝:“你全記住了?”
“嗯。”艾克說,語氣理所當然,“我是研究員。記錄是本能。”
克林在旁邊聽著,沒有說話。
他轉頭看向窗外。
那個光點,又近了。現在能清楚看到人形輪廓,懸在窗外不到兩百米的位置。
——
中午十二點,食堂。
今天的午飯是莉亞主廚,艾克打下手。菜端上來的時候,琪琪拿起筷子嚐了一口,然後放下筷子,認真打量莉亞。
“可以出師了。”
莉亞臉有點紅:“還沒,還要學。”
“學甚麼?”
“學……”莉亞想了想,認真地說,“學做你們沒吃過的。”
琪琪笑了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。
小芳已經開吃了,腮幫子鼓得像倉鼠,嘴裡含含糊糊:“莉亞阿姨做的飯,比孫悟飯叔叔好吃多了。”
孫悟飯正在夾菜,聞言抗議:“我就熱過一次飯糰!”
“那次就夠了。”
全桌笑噴。布林瑪笑得前仰後合,貝吉塔嘴角抽了抽,特蘭克斯低頭憋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克林夾了筷子菜,放進嘴裡,然後看向窗外。
那個光點已經懸在窗外不到一百米了。能看清是個人形,穿著銀灰色長袍,五官像被霧氣籠罩,看不真切。
“他下來了。”克林放下筷子。
笑聲漸漸停止。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書記官懸浮在那裡,銀灰色的長袍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。他的臉停在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輪廓上——比上次見面又年輕了一點。上次是四十歲,再上次是五十歲。
克林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午後的暖風湧進來,帶著草葉的氣息。
“下來吃飯?”
書記官沉默了幾秒。
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克林,又越過他看向屋內那一桌人。
【……好。】
他降落在陽臺上,步伐無聲,走進餐廳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小芳第一個跑過去,仰著頭打量他:“你是那天那個記錄的人!”
書記官低頭看著她。這個小女孩只有他腰那麼高,仰著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【是。】
“你叫甚麼?”
書記官沉默了。
【我沒有名字。】
小芳歪著頭想了想:“那我們就叫你書記官叔叔?”
書記官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。
【……可以。】
克林拉開一把椅子:“坐。”
書記官坐下。面前擺著一碗米飯,一雙筷子。他盯著那碗飯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,放進嘴裡。
咀嚼。
很慢。
【……還是那個味道。】
莉亞在旁邊問:“甚麼味道?”
書記官想了想。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努力辨認甚麼。
【熱的。軟的。有人想讓我吃下去的味道。】
莉亞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不是禮貌的微笑,是那種從心底漾出來的笑。
“那多吃點。”她說。
——
下午兩點,訓練場。
書記官站在場邊護欄旁,和上午艾克站的位置一樣。他的眼睛沒有瞳孔,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——他在認真看。
克林走到他旁邊。
“你記錄了多少年了?”
【三百萬年。】
“記了多少東西?”
【三十七億次規則偏離。二十億次文明興衰。八億次戰爭與和平。一億次……】
他頓了頓。
【一億次,我看不懂的東西。】
克林沒說話。他看著場中正在對練的特蘭克斯和帕斯利,兩道光影在空中交錯、碰撞、分開。
“哪些看不懂?”
書記官也看著那邊。
【你們。】他說,【你們的很多東西,我都看不懂。】
場中,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結束了。兩人同時落地,喘著粗氣,互相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們同時笑了。
不是禮貌的笑,不是訓練結束後的例行公事。就是笑了,因為高興。
書記官看著那個笑。
【這個,我就看不懂。】
克林也看著那邊。
“那個叫開心。”
【開心……】書記官重複這個詞,像在咀嚼一枚陌生的果實,【我記錄過。情緒波動的一種,腦電波頻率變化,多巴胺分泌指標上升。但記錄和看到,不一樣。】
“現在看到了?”
書記官沉默了幾秒。
【嗯。】
——
傍晚五點,公園。
太陽開始西斜,把整個公園染成溫暖的橘紅色。小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,笑聲清脆。莉亞坐在長椅上看著她,時不時喊一句“慢點”。
書記官站在旁邊,也看著。
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踢球,皮球在草地上滾來滾去,家長們站在場邊聊天。近處有老人在散步,慢悠悠地走過銀杏樹。有情侶在拍照,女孩擺出各種姿勢,男孩舉著手機找角度。有狗在追自己的尾巴,轉著圈,越轉越快。
書記官看著這一切,很久沒說話。
“你在看甚麼?”小芳滑下來,跑過來問。
【看你們。】
“我們有甚麼好看的?”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我不知道。但好看。】
小芳笑了,拉著他的手:“那你以後天天來看!”
她的手很小,很軟,很熱。
書記官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。銀灰色的長袍和那隻小手形成鮮明對比。
【……好。】
——
晚上七點,克林家。
晚飯時間。今天人格外齊——特蘭克斯在,帕斯利在,天揚在,艾克在,莉亞在,書記官也在。小芳坐在孫悟飯旁邊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從幼兒園的趣事說到今天在公園看到的狗。
長桌坐得滿滿當當。
克林坐在主位,看著這一桌人。
“想甚麼?”孫悅坐在旁邊問。
“想二十年前。”克林說,“那時候長桌還沒這麼長。”
孫悅笑了。她的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書記官坐在角落,安靜地吃著飯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認真品嚐甚麼。
莉亞坐在他旁邊,問:“好吃嗎?”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好吃。但不知道是飯好吃,還是這裡好吃。】
莉亞愣了一下。
“這裡好吃是甚麼意思?”
書記官看著這一桌人。看著孫悟飯給小芳夾菜,看著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在爭論某個訓練動作,看著布林瑪笑著說甚麼,看著貝吉塔嘴角微微上揚。
【熱的。軟的。有人想讓我吃下去的味道。】
他重複了中午的話。
但這次,莉亞聽懂了。
她沒有再問,只是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。
——
深夜十一點,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,看著西之都的夜景。遠處是萬家燈火,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。書記官站在旁邊,也看著。
但他們的目光都被另一處光源吸引——訓練場的燈還亮著,淡藍色的防護罩在夜色中微微發光。兩道身影在裡面交錯,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。
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又在加練。
書記官看著那邊,很久沒說話。
【你兒子。】他終於開口,聲音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,【記錄裡,他應該只是資料之一。第三紀元第二十七代混血賽亞人,戰鬥力峰值預估,成長曲線預測,基因傳承機率統計。但現在不是了。】
克林點頭。
【你也是。】書記官說,【記錄裡,你是第八代平衡者,調控過四十七次規則失衡,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三,預期壽命一百二十七年。但現在……】
他頓了頓。
【現在不知道了。】
克林轉頭看他。
“不知道甚麼?”
書記官想了想。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閃爍。
【不知道該怎麼記錄你。】
克林笑了。
“那就別記了。”
書記官沉默了很久。
遠處,訓練場上的兩道身影停了下來。特蘭克斯和帕斯利似乎在說著甚麼,然後一起笑了。即使隔著這麼遠,克林也能感覺到那個笑。
書記官也在看那邊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【好。】
——
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分,克林醒來。
他走到陽臺,往東邊看。
那個光點還在。
但這次,它沒有懸在空中,而是站在陽臺上。
銀灰色的長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。書記官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【早。】
克林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早。”
遠處,太陽正在升起。第一縷陽光越過地平線,落在他們身上。
新的一天,就這樣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