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四十，克林準時醒來。
窗外那個光點還在——比昨晚更亮了一點，穩定地懸在東方天空。他看了幾秒，起身下樓。
廚房裡，莉亞已經在忙了。
“早。”她回頭，銀白色的臉上帶著笑，“今天想試個新菜。”
克林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她熟練地切菜、打蛋、熱鍋。三個月前她連土豆絲都切不齊，現在刀工已經有模有樣。
“你那個新菜叫甚麼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莉亞把切好的配料下鍋，“等特蘭克斯他們嚐了再說。”
六點二十，特蘭克斯下樓。
他先看了眼窗外，然後看向克林：“爸，那個光點還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“不急。”克林坐下，“它會來的。”
特蘭克斯沒再問，坐下吃飯。莉亞把新菜端上來——某種炒飯，加了雞蛋、青菜、還有一小撮她自己的調料。
“嚐嚐。”她有點緊張。
特蘭克斯扒了一口，嚼了嚼，點頭。
“能開店了。”
莉亞笑了。
——
上午九點，訓練場。
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照常對練，天揚在旁邊計時。今天多了個人——艾克站在場邊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，認真記錄著甚麼。
克林走過去，看了眼他的本子。
上面畫著簡單的動作分解圖，旁邊標註著數字：0.3秒、0.2秒、0.1秒……
“你在記他們的反應時間？”
艾克抬頭：“嗯。特蘭克斯說，身體要比腦子快才算入門。我想知道‘快’到底是甚麼概念。”
克林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場中，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進入白熱化。兩道金色流光在空中碰撞，氣浪把防護罩震得嗡嗡響。帕斯利突然變招，一記側踢掃向特蘭克斯腰部。特蘭克斯後仰躲過，反手一拳——
砰！
帕斯利被擊中肩膀，倒飛出去，撞在防護牆上。
“停！”天揚喊，“帕斯利慢了點三秒！”
帕斯利爬起來，揉著肩膀，笑了。
“你這招新練的？”
“嗯。”特蘭克斯落地，“叫‘反身錘’。我爸教的。”
帕斯利看向克林：“克林叔叔，這招能教我不？”
克林點頭：“明天開始。”
——
下午兩點，公園。
小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，莉亞坐在長椅上看著。太陽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踢球，家長們在旁邊聊天。
艾克走過來，坐在她旁邊。
“那個光點。”他說，“我知道是甚麼。”
莉亞轉頭看他。
“是書記官。”艾克說，“三體文明的古籍裡有記載。原典的第一個造物，負責記錄宇宙的規則偏離。三百萬年來，他從來沒離開過巡邏軌道。”
莉亞沉默了幾秒。
“他現在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艾克看著天空，“他在考慮。”
——
傍晚五點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，看著西邊的晚霞。那個光點還在，比下午又亮了一點。
“他甚麼時候下來？”孫悅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克林說，“可能今晚，可能明天，可能……還要再等幾天。”
孫悅靠在他肩上。
“你緊張嗎？”
克林想了想。
“有點。”他說，“三百萬年了，他終於決定下來。不是來記錄，是來看。我不知道他看到之後會怎麼想。”
孫悅沒說話，只是握緊他的手。
遠處，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還在。比幾個月前又淡了些，但還沒消失。
“規則還在調。”克林說。
“還要調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看。”
——
晚上七點，克林家。
晚飯時間。今天人齊——特蘭克斯在，帕斯利在，天揚在，艾克在，莉亞在。小芳坐在孫悟飯旁邊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吃到一半，窗外突然亮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停下筷子，看向外面。
那個光點正在變大，越來越亮，像一顆流星正在墜落。但它墜落的速度很慢，很穩，像有人控制著。
“他下來了。”克林站起來。
他走到陽臺，其他人跟在後面。
光點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——最後懸停在距離陽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
是一個人形。
銀灰色長袍，面容在不斷變化——老人、青年、少年、又變回老人。但最後停在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輪廓上。
書記官。
他看著克林，沒有說話。
克林看著他，也沒說話。
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十幾秒。
然後書記官開口，聲音還是那個中性的、沒有情緒的聲音，但好像又多了點甚麼。
【第八代。】
“下來吧。”克林說，“吃飯沒？”
書記官愣了一下。
這是他三百萬年來第一次愣住。
【……甚麼？】
“問你吃飯沒。”克林說，“正吃著呢，你來得挺巧。”
書記官沉默了。
然後他慢慢降落在陽臺上，站在克林面前。
其他人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克林轉身走回餐廳：“愣著幹嘛？過來。”
書記官跟著他走進去。
——
餐廳裡，長桌已經加了一把椅子。
莉亞和艾克坐在對面，看著書記官，表情複雜。特蘭克斯和帕斯利也盯著他看，小芳完全不怕，直接跑過去。
“你是誰？”
書記官看著她，沉默了幾秒。
【我是……記錄者。】
“記錄甚麼？”
【記錄規則偏離。記錄宇宙的錯誤。】
小芳歪著頭：“那你是好人還是壞人？”
書記官又沉默了。
【我不知道。】
小芳笑了：“那你就不是壞人。”
她拉著他的手往桌邊走：“來吃飯！莉亞阿姨今天做了炒飯，可好吃了！”
書記官被她拉著，坐到椅子上。
面前擺著一碗炒飯，冒著熱氣。
他盯著那碗飯看了很久。
然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口，放進嘴裡。
嚼了嚼。
餐廳裡安靜了，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書記官嚥下去，又沉默了幾秒。
【……這是甚麼？】
“炒飯。”莉亞說，“我做的。”
【……好吃。】
莉亞笑了。
克林也笑了，拿起筷子：“吃飯。”
——
深夜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書記官並肩站著，看著西之都的夜景。
遠處，訓練場的燈還亮著——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又在加練。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。
書記官看著那邊，很久沒說話。
【你兒子。】他終於開口，【戰鬥規則繼承得很好。】
“嗯。”
【帕斯利，貝吉塔的兒子，也不錯。】
“嗯。”
書記官沉默了幾秒。
【那個叫莉亞的女孩，三體文明的年輕人。她學得很快。】
“三個月前她差點把廚房炸了。”克林說，“現在能開店了。”
書記官轉頭看他。
【這就是你要我看的？】
克林想了想。
“不是要你看。”他說，“是你自己決定來看的。”
書記官沒說話。
兩人安靜地站了很久。
遠處，西之都的燈火連成一片，安靜地亮著。
【三百萬年。】書記官突然說，【我記錄了三十七億次規則偏離。看了三十七億次‘錯誤’。但從來沒看過這個。】
“甚麼？”
【錯誤之外的東西。】書記官說，【沒被記錄的東西。】
克林點頭。
“那些東西，叫生活。”
書記官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【我記下了。】
——
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，克林醒來。
他走到陽臺，往東邊看。
那個光點已經沒了。
但他知道，書記官沒走。
他在某個地方，繼續看著。
繼續記錄。
也繼續……考慮。
遠處，太陽昇起來了。
新的一天，就這樣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