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四十,克林準時醒來。
不是因為香味——莉亞昨天回三體文明處理點事,要三天後才回來。他是被胸口的印記弄醒的。那種輕微的、像羽毛掃過的悸動,不疼,但讓人睡不著。
“又來了。”他坐起來,看了眼窗外。
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,訓練場的燈還沒亮。遠處西之都的燈火已經開始稀疏——最深的夜過去了,早起的人正在甦醒。
孫悅翻了個身:“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克林躺回去,“印記在跳。”
孫悅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“原典?”
“不是。”克林說,“比那個輕多了。像有人在遠處……翻書。”
孫悅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書記官?”
克林想了想,點頭。
“可能。”
——
六點半,訓練場。
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已經開始對練。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,把清晨的天空切成兩半。天揚站在場邊,手裡拿著計時器,時不時喊一句。
“特蘭克斯,左路慢了零點三秒!”
“帕斯利,你這招上週就用過,他記住了!”
兩人都沒理他,繼續打。
克林端著咖啡站在場邊,看著這一幕。十八年了,從特蘭克斯剛學會走路到現在能追著帕斯利滿場跑,時間過得比他想象得快。
“想甚麼呢?”布林瑪走過來,手裡也端著咖啡。
“想時間。”克林說,“特蘭克斯都十八了。”
布林瑪看了眼場中的兒子,笑了。
“十八歲,能打能跑能吃飯,比你強。”
“我十八歲的時候……”
“在多林寺挑水。”布林瑪接話,“知道知道,說了八百遍了。”
克林笑了。
場中,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結束了。兩人落地,喘著氣,互相看了一眼,然後同時笑了。
“你那招新練的?”帕斯利問。
“嗯。”特蘭克斯點頭,“叫‘瞬影’。我爸教的。”
“行啊。下回我換個打法。”
“等著你。”
兩人往場邊走,看到克林和布林瑪,停下來。
“爸,早。”特蘭克斯走過來,“媽,今天早飯吃甚麼?”
布林瑪想了想:“莉亞不在,你猜。”
特蘭克斯的臉垮下來。
——
七點半,食堂。
今天的早飯是琪琪做的,簡單但量大。特蘭克斯吃了三碗飯還喊餓,帕斯利吃了兩碗半,天揚吃了一碗就在那揉肚子。
小芳坐在孫悟飯旁邊,邊吃邊說話,一刻不停。
“莉亞阿姨甚麼時候回來?”
“後天。”孫悅給她夾了筷子菜。
“那明天誰做飯?”
“琪琪奶奶做。”
小芳點頭,繼續吃。
克林坐在主位,看著這一桌人。長桌又加長了——這幾年來的人越來越多。三體那五個年輕人雖然回去了三個,但艾克和莉亞留了下來。艾克現在天天跟著特蘭克斯他們訓練,進步飛快。莉亞成了琪琪的徒弟,廚藝越來越好。
“爸。”特蘭克斯突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昨天感應到一件事。”
克林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甚麼事?”
“銀河系邊緣,有個地方……規則波動不太對。”特蘭克斯說,“很輕,但持續。像有人在那兒站了很久,一直在看。”
克林沉默了幾秒。
“多遠?”
“大概……十二萬光年。”特蘭克斯說,“在北銀河邊緣,靠近三體文明那邊。”
克林點頭,沒說話。
布林瑪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是甚麼?”
“可能知道。”克林站起來,“我去打個電話。”
——
八點半,指揮中心。
克林撥通了調節者的通訊。
螢幕亮起,調節者的臉出現在畫面裡——還是那副淡金色的平靜表情。
“第八代。”他說,“有事?”
“銀河系邊緣,十二萬光年外。”克林說,“有東西。”
調節者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頭。
“你兒子感應到了?”
“嗯。”
調節者調出一份資料,投在螢幕上。波形緩慢、規律、穩定,像心跳,但比心跳慢得多。
“這是書記官的巡邏軌跡。”調節者說,“他最近三個月,每次路過那個點,都會停三十秒。”
“三十秒?”
“對。不是一秒,不是五秒,是三十秒。”調節者說,“他在看。”
“看甚麼?”
調節者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他不說。”
克林盯著那份波形,看了很久。
“他在等。”他說。
“等甚麼?”
“等一個答案。”
——
下午兩點,公園。
小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,孫悅坐在長椅上看著。太陽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踢球,家長們在旁邊聊天。
艾克走過來,坐在長椅另一頭。
“孫悅阿姨。”
“嗯?”
艾克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我昨天也感應到了。”
孫悅轉頭看他。
“那個波動。”艾克說,“特蘭克斯說的那個。我比他弱,感應得沒那麼清楚,但我知道那是甚麼。”
“是甚麼?”
艾克想了想,說:“是‘考慮’。”
孫悅愣了一下。
“考慮?”
“嗯。”艾克說,“三體文明沒有這個詞,但我學會了。‘考慮’就是想,想就是還沒決定。他在想。”
孫悅看著遠處的小芳,沒說話。
“他想甚麼?”她問。
艾克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想。”
——
傍晚五點,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,看著西邊的晚霞。太陽正在落山,把整個西之都染成橘紅色。
“艾克下午跟我說了。”孫悅說。
“說甚麼?”
“說那個波動是‘考慮’。”
克林點頭。
“我猜也是。”
孫悅靠在他肩上,沒說話。
兩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。
“你覺得他在考慮甚麼?”孫悅問。
克林想了想,說:“考慮要不要過來。”
“過來?”
“嗯。”克林說,“他在那個點停了三個月,每次三十秒。不是在看別的東西,是在看地球。看我們這兒到底值不值得他過來。”
孫悅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那他會來嗎?”
克林看著遠處的晚霞,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想。”
——
晚上七點,克林家。
晚飯時間。今天人齊——特蘭克斯在,帕斯利在,天揚在,艾克在。小芳坐在孫悟飯旁邊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莉亞不在,但琪琪做的飯依然好吃。特蘭克斯吃了三碗,帕斯利吃了兩碗半,天揚又吃撐了。
克林照例坐在主位,看著這一桌人。
“爸。”特蘭克斯突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個波動。”他說,“我下午又感應了一次。變了。”
“怎麼變了?”
“從三十秒變成了三十五秒。”特蘭克斯說,“多了五秒。”
克林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特蘭克斯想問甚麼,但沒問。他低頭繼續吃飯。
艾克坐在對面,看著這一幕。他來地球快兩個月了,學會了吃飯、訓練、陪小芳玩,還學會了“看”。
看這些人怎麼相處,怎麼看。
他也在“考慮”。
——
深夜十一點,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一個人站在陽臺上,看著夜空。
遠處,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還在。比幾個月前又淡了些,但還沒消失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書記官。
【你兒子感應到了。】
克林回:【嗯。】
【我在想。】
克林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幾秒。
【想甚麼?】
書記官過了很久才回。
【想值不值得。】
克林沒回。
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繼續看著夜空。
遠處,訓練場的燈還亮著——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又在加練。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。
更遠處,西之都的燈火連成一片,安靜地亮著。
他知道書記官在看。
看這些燈火,看這些人,看這個叫地球的地方。
看值不值得他過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,克林醒來。
他走到陽臺,看向夜空。
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還在。
但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光點。
比光帶亮一點,比星星暗一點,穩定地亮著。
克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來了。”他輕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