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四十，克林又被香味弄醒了。
不是莉亞做的早飯——那已經成了日常。是另一種香味，來自窗外。他睜開眼，走到陽臺往下看。
訓練場上，艾克正盤腿坐著，面前擺著一個小爐子，上面煮著甚麼東西。蒸汽升騰，帶著一股草藥味。
“這孩子在幹嘛？”孫悅也醒了，披著外套走過來。
克林看了幾秒，笑了：“在煮藥。”
“藥？”
“昨天他和特蘭克斯對練，被摔了三十多次。”克林說，“估計是在煮甚麼三體文明的療傷藥。”
孫悅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他開始學著自己解決問題了。”
——
六點二十，莉亞的早飯準時上桌。
蔥油餅、煎蛋、牛奶、還有一小碟醃蘿蔔——這是上週小芳教她做的。銀白色的臉上帶著點緊張，等著評價。
特蘭克斯咬了口餅，嚼了嚼，點頭：“比昨天脆。”
莉亞眼睛亮了。
“醃蘿蔔呢？”小芳已經夾了一筷子，“好吃！”
莉亞笑了。
克林坐在主位，看著這一幕。一個月前這些三體年輕人剛來的時候，連筷子都拿不穩。現在莉亞能做飯，艾克會自己煮藥療傷，另外三個也各有各的進步。
“想甚麼呢？”布林瑪坐在旁邊問。
“想一個月前。”克林說，“那時候他們剛來，莉亞差點把廚房炸了。”
“現在能開餐館了。”
“誇張了。”克林笑，“但能吃。”
——
上午九點，訓練場。
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照常對練，天揚在旁邊觀戰。今天多了個觀眾——艾克坐在場邊，認真地看著。
帕斯利一記側踢，特蘭克斯躲過，反手一拳。兩人速度都快，金色和深藍的氣焰在空中交織。
“昨天你摔我那招。”艾克突然開口，“叫甚麼？”
特蘭克斯落地，愣了一下：“哪招？”
“就那個……我還沒反應過來，就飛出去了。”
“那招沒名字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就是借力打力。他衝過來，我順著他力道一推，他自己摔的。”
艾克點頭，沉思了幾秒。
“能教我嗎？”
特蘭克斯看了看帕斯利，帕斯利聳肩。他又看向克林——克林正站在場邊，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過來，我教你。”
艾克站起來，走到場中央。
“你先攻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慢點，讓我看清你的動作。”
艾克深吸一口氣，然後一拳打過去——比一個月前快多了，角度也對了。特蘭克斯側身躲過，順勢抓住他手臂，借力一推。
艾克踉蹌幾步，沒摔倒。
“有進步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上個月這時候你一拳打過來，自己先倒。”
艾克笑了。
“再來。”
——
中午十二點，食堂。
今天的午飯是莉亞主廚，艾克打下手。菜端上來的時候，琪琪看了一眼，點頭。
“可以出師了。”
莉亞有點不好意思：“還沒，還要學。”
“學甚麼？”琪琪問。
“學……”莉亞想了想，“學做你們沒吃過的。”
琪琪笑了：“有志氣。”
小芳已經開吃了，嘴裡塞得滿滿的：“莉亞阿姨做的飯，比孫悟飯叔叔好吃多了。”
孫悟飯在旁邊抗議：“我就熱過一次飯糰！”
“那次就夠了。”
全桌笑噴。
克林夾了筷子菜，看了眼艾克：“上午學得怎麼樣？”
艾克想了想，說：“學了一招。”
“甚麼招？”
“借力打力。”艾克說，“特蘭克斯說，不用硬拼，用對方的力對付對方自己。”
克林點頭：“學會了嗎？”
“還沒。”艾克說，“但知道怎麼學了。”
克林笑了。
——
下午三點，公園。
小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，莉亞坐在長椅上看著。太陽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踢球，家長們在旁邊聊天。
艾克走過來，坐在她旁邊。
“你今天不去訓練了？”莉亞問。
“練完了。”艾克說，“特蘭克斯說下午休息，明天繼續。”
兩人沉默了幾秒。
“莉亞。”艾克突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覺得……我們留下來怎麼樣？”
莉亞轉頭看他。
艾克看著遠處的孩子們，說：“一個月了。我從來沒想過，不做研究員是甚麼感覺。但這一個月……”
他頓了頓：“我好像找到別的感覺了。”
莉亞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也是。”
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遠處，小芳跑過來：“莉亞阿姨！陪我滑滑梯！”
莉亞站起來，走向滑梯。
艾克看著她的背影，又看看天空。
“第四個選項……”他喃喃。
——
晚上七點，克林家。
晚飯時間。今天人齊——特蘭克斯在，帕斯利在，天揚也在。五個三體年輕人都在。長桌坐得滿滿當當。
克林照例坐在主位，旁邊是布林瑪和孫悅。特蘭克斯和小芳挨著，帕斯利和天揚坐對面。三體年輕人坐在中間，被地球人包圍著。
吃到一半，艾克突然放下筷子。
“克林先生。”
克林抬頭看他。
“我想問個問題。”
“問。”
艾克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您當初……怎麼決定留在地球的？”
克林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地球人，不留地球去哪兒？”
“不是這個意思。”艾克說，“我是說……您可以選擇當平衡者，可以去宇宙任何地方。為甚麼最後選擇留在這兒？每天吃飯、訓練、陪家人——這些和平衡者的工作沒關係。”
克林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
“因為這兒是家。”
艾克沒說話。
“家不是地方，是人。”克林說，“我在這兒有家人、有朋友、有每天要吃的飯、每天要吵的架。平衡者是工作，這些是生活。”
他看著艾克：“你要問的是這個？”
艾克點頭。
克林笑了：“那你問對人了。”
他看了眼布林瑪，又看了眼孫悅，最後看向特蘭克斯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。”他說，“當時原典說，宇宙規則要重置，地球只有百分之三的存活機率。我問自己，為甚麼要留下來，而不是去別的地方找活路。”
“答案呢？”
“答案就在這張桌子上。”克林說，“就是這些人。不管外面怎麼變，這些人在這兒，我就得在這兒。”
艾克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您。”
克林擺手：“坐下，吃飯。”
艾克坐下，重新拿起筷子。
莉亞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眼眶有點熱。三體文明沒有這種動作，但她知道這是甚麼——感動。
——
深夜十一點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，看著西之都的夜景。遠處訓練場的燈還亮著——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又在加練。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。
“那幾個孩子。”孫悅突然說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下午在公園，艾克問莉亞，要不要留下來。”
克林轉頭看她。
“莉亞說好。”
克林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
“原典說我有三個選擇。”他說，“其實還有第四個。”
“甚麼？”
“讓別人也找到自己的選擇。”
孫悅愣了一下，然後靠在他肩上。
“你變了。”
“變甚麼？”
“二十年前你只想著自己扛。”孫悅說，“現在開始想別人了。”
克林想了想：“可能是老了。”
孫悅笑了。
遠處，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還在夜空裡，比一個月前淡了些，但還沒消失。
“規則還在調。”克林說。
“還要調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在那邊看著。”
孫悅沒問是誰。
她知道——書記官還在巡邏，還在記錄，還在“考慮”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，克林又被香味弄醒。
他睜開眼，笑了。
下樓，廚房裡莉亞正在忙。今天做的還是蔥油餅、煎蛋、牛奶，但旁邊多了一碟新的東西——某種綠色的醬。
“這是甚麼？”克林問。
“三體文明的調料。”莉亞說，“我試著做了一下。和蔥油餅應該配。”
克林拿起一張餅，蘸了點醬，咬了口。
嚼了嚼。
“好吃。”
莉亞眼睛亮了。
六點二十，特蘭克斯下樓，看到那碟綠醬愣了一下。
“這甚麼？”
“我做的。”莉亞說，“三體特產。”
特蘭克斯試著蘸了一點，嚼了嚼，點頭。
“可以啊。”
莉亞笑了。
七點，所有人都到齊了。長桌坐滿，早飯開始。
艾克坐在莉亞旁邊，看著這一桌人，突然說：
“克林先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克林看著他。
“我們留下。”艾克說，“不是一個月，是一直。”
克林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
“歡迎。”
莉亞在旁邊，眼眶又熱了。
這次她知道這是甚麼。
遠處，太陽昇起來了。
新的一天，就這樣開始了。
新的一章，也這樣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