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四十，克林又被香味弄醒了。
這次不是焦糊味，是正經的飯菜香——蔥油餅、煎蛋、還有熱牛奶的甜味。他睜開眼，看了眼床頭櫃的時鐘，嘆了口氣。
“莉亞又做了？”
孫悅翻了個身，眼睛都沒睜：“第三週了，人家進步了。”
克林套上外套下樓，廚房裡果然站著那個銀白色的身影。莉亞繫著圍裙，正在把煎蛋裝盤。動作熟練多了，翻蛋的時候手腕會抖一下——特蘭克斯上週教她的。
“早。”克林靠在門框上。
莉亞回頭，笑了：“克林先生早。早餐馬上好。”
克林看了眼餐桌——蔥油餅四張，煎蛋五個，牛奶每人一杯。盤子擺得整整齊齊，筷子放在右手邊。
“蔥油餅誰教的？”
“琪琪阿姨。”莉亞說，“前天去她家學的。特蘭克斯說我得學會幾種家常菜。”
克林拿起一張餅咬了口。外酥裡嫩，蔥香正好。
“學成了。”
莉亞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克林坐下，“比布林瑪強多了。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布林瑪的聲音從樓梯傳來，“我一輩子就做那麼幾回，被你念叨了二十年。”
克林笑，沒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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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點二十，特蘭克斯下樓。
他看到餐桌上的早餐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看向莉亞：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莉亞有點緊張，“嚐嚐？”
特蘭克斯坐下，拿起一張餅咬了口。嚼了嚼，點頭。
“比我媽做的好吃。”
布林瑪在對面瞪眼：“臭小子！”
全桌笑了。
莉亞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。三週前她第一次做飯的時候，廚房差點炸了。現在她能站在這裡，聽這家人開玩笑，吃她做的早飯。
“莉亞阿姨！”小芳從門外跑進來——孫悟飯送她來的，今天要去公園，“今天吃甚麼？”
“蔥油餅。”莉亞給她拿了一張，“小心燙。”
小芳咬了口，眼睛亮了：“好吃！”
莉亞笑了。
那種笑，和她剛到地球時完全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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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點，訓練場。
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在對練，天揚在旁觀。艾克和另外兩個三體男孩站在場邊，看得認真。
克林走過來，站在艾克旁邊。
“看懂了？”
艾克點頭：“懂一點了。他們不是在打架，是在……練？”
“練。”克林說，“和你們練計算一樣。”
“不一樣。”艾克搖頭，“計算是確定的，結果是唯一的。他們練的每一下，結果都不確定。”
克林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觀察得挺細。”
艾克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問：“克林先生，我想問個問題。”
“問。”
“您當初……是怎麼決定走‘平衡者’這條路的？”
克林想了想：“沒決定。是它找上我的。”
“那您沒想過拒絕？”
“想過。”克林說，“但後來想通了——不是每個人都能選自己想走的路。能選的，就走好它。”
艾克點頭，沒再問。
場中，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結束了。兩人落在地上，喘著氣，但都在笑。
“你剛才那招！”帕斯利捶了他一拳，“甚麼時候練的？”
“上週。”特蘭克斯咧嘴，“專門對付你的終極閃光。”
“下回我換個打法。”
“等著。”
兩人往場邊走，看到艾克他們，停下來。
“你們看了半天，要不要試試？”特蘭克斯問。
艾克愣了愣：“我們？我們是研究員，不是戰士。”
“研究員怎麼了？”特蘭克斯學他爸的口氣，“我媽也是研究員，當年被弗利薩追著跑的時候，可沒說自己不是戰士。”
艾克沒說話。
莉亞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，站在場邊，說：“試試吧。”
艾克看她。
“我們來這兒不就是學東西的嗎。”莉亞說，“學點不一樣的。”
艾克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頭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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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點，訓練場中央。
艾克站在特蘭克斯對面，穿著三體文明的制服，沒換戰鬥服。他從來沒打過架，連怎麼站都不知道。
“放鬆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先學怎麼站。”
“站還要學？”
“你那樣站，我一推你就倒。”特蘭克斯走過去，調整他的姿勢，“腿分開一點，重心下沉，別繃那麼緊。”
艾克照做，但渾身僵硬。
特蘭克斯笑了：“你緊張甚麼？我又不打你。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艾克說，“身體不受控制。”
“正常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我第一次練的時候也這樣。我爸說，身體要練到比腦子快，才算入門。”
“比腦子快？”
“對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遇到攻擊不用想，身體自己會躲。想的時候就慢了。”
艾克似懂非懂。
帕斯利走過來，說：“先讓他練躲閃吧。站都站不穩，打甚麼。”
特蘭克斯點頭，對艾克說：“我來攻，你躲。不用還手，就躲。”
他抬手，慢慢一拳打過去。很慢，慢到連小芳都躲得開。
但艾克沒躲開。
他愣住了，等拳頭到面前才想起來要動，但已經晚了。
“沒事。”特蘭克斯收手，“再來。”
第二次，快了一點。
艾克還是沒躲開。
第三次，又快了。
還是沒躲開。
“你別愣著！”特蘭克斯說，“看到拳頭過來就躲，別想那麼多！”
“我……在想往哪邊躲。”艾克說。
“往哪邊都行！”特蘭克斯說，“往左往右往後，都行。你先動了再說！”
艾克點頭。
第四次，拳頭過來，他沒想，直接往後退了一步。
躲開了。
他愣住了，然後笑了。
“我躲開了。”
特蘭克斯也笑了：“對。你躲開了。”
場邊，克林看著這一幕，嘴角翹起來。
莉亞站在旁邊，說：“艾克從來沒用身體做過決定。他所有決定都是用腦子做的。”
克林點頭：“現在開始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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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點，食堂。
今天的午飯是莉亞主廚。琪琪在旁邊指導，但沒插手。菜端上來的時候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——三菜一湯，有葷有素，看著還挺像樣。
“這是你做的？”布林瑪問。
“嗯。”莉亞說，“琪琪阿姨教的。”
琪琪在旁邊笑：“她學得快。比我當年強多了。”
布林瑪夾了一筷子，嚼了嚼。
“行啊莉亞。”她說，“三週前還把廚房炸了，現在能做飯了。”
莉亞有點不好意思：“還要再練。”
“慢慢練。”克林說，“二十年後再看。”
全桌笑了。
小芳吃了半碗，突然抬頭：“莉亞阿姨，你以後是不是就不走了？”
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莉亞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小芳看著她：“你學會做飯了，還會陪我去公園，還會做蔥油餅——那你是不是就留下來了？”
克林放下筷子，看著莉亞。
莉亞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小芳歪著頭：“為甚麼不知道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莉亞想了想，“因為我還沒學會全部。”
“那學完了呢？”
莉亞笑了，那種笑和剛來的時候不一樣。
“學完了，再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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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點，指揮中心。
布林瑪坐在控制檯前，盯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。三週來一切正常，宇宙的規則波動平穩得像湖面。但她總覺得少了點甚麼。
“太安靜了。”她嘟囔。
孫悅端了杯咖啡過來，放在她手邊：“又嫌安靜？”
“不是嫌。”布林瑪說，“是習慣不安定了。二十多年了，每隔一陣就來點事。現在突然沒事了，反而不適應。”
孫悅笑了：“那你想要點事？”
“不想。”布林瑪說，“但就想知道，是真的沒事了，還是在憋大的。”
通訊器響了。
是調節者。
“布林瑪。”他的影像出現在螢幕上，“克林在嗎？”
“在訓練場。”布林瑪說，“怎麼了？”
“沒甚麼大事。”調節者說，“就是問問那幾個孩子怎麼樣。”
布林瑪看了眼孫悅，笑了。
“挺好。莉亞今天做了午飯，蔥油餅，能吃。”
調節者愣了一下：“蔥油餅？”
“對。”布林瑪說，“地球特產。學了三週，終於學會了。”
調節者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她以前在三體文明，從來沒做過飯。”
“現在會了。”
調節者笑了——那是布林瑪第一次見他笑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通訊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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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五點，公園。
小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，莉亞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。太陽正在落山，把整個公園染成金色。
艾克走過來，坐在她旁邊。
“今天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莉亞說，“上午陪他們訓練，下午做飯，現在陪小芳玩。”
艾克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你變了好多。”
“是嗎？”
“嗯。”艾克說，“你以前不會笑這麼多。”
莉亞想了想，說：“以前沒甚麼好笑的。”
艾克沒說話。
遠處，小芳滑下來，跑過來：“莉亞阿姨，陪我一起滑！”
莉亞站起來，走向滑梯。
三週前她第一次滑的時候，落地沒站穩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現在她能從上面滑下來，穩穩站住。
小芳拍手：“莉亞阿姨厲害了！”
莉亞笑了。
艾克看著這一幕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莉亞學的不只是做飯，不只是陪孩子玩。她學的是怎麼“當一個人”。
沒有規則告訴她該怎麼做，她自己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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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點，克林家。
晚飯時間。今天人齊——特蘭克斯在，帕斯利在，天揚也在。五個三體年輕人都在。長桌坐得滿滿當當。
克林看著這一桌人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。
那時候也是這張長桌，也是這些人——只是多了幾個銀白色面板的年輕人。
“想甚麼？”孫悅坐在旁邊問。
“想二十年前。”克林說，“那時候特蘭克斯才幾個月大。”
孫悅笑了：“現在都超藍了。”
“比你快。”克林說，“你二十歲的時候還在多林寺挑水。”
“你能不能換個梗？”
“好用就一直用。”
兩人都笑了。
莉亞坐在對面，看著這一幕。她來地球三週，見過無數次這種對話——夫妻之間的玩笑，朋友之間的調侃，家人之間的默契。
沒有規則規定他們該怎麼說。
但他們就是會這麼說。
“莉亞阿姨。”小芳在旁邊喊，“你明天還做蔥油餅嗎？”
莉亞回過神：“你想吃？”
“嗯！”
“那做。”
小芳笑了。
莉亞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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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點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，看著西之都的夜景。
“那幾個三體孩子，快滿一個月了。”孫悅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覺得他們學得怎麼樣？”
克林想了想：“還行。莉亞學會了做飯，艾克今天捱了特蘭克斯三十多拳——終於躲開了一次。”
“三十多拳才躲開一次？”
“第一次。”克林說，“第一次用身體做決定，不是用腦子。”
孫悅點頭，靠在他肩上。
遠處，訓練場的燈還亮著——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又在加練。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。
更遠處，西之都的燈火連成一片，安靜地亮著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書記官。
【一個月快到了。】
克林回：【嗯。】
【那幾個孩子，還留嗎？】
克林想了想，回：【問他們自己。】
書記官過了很久才回。
【你說得對。】
克林笑了。
他把手機放進口袋，靠在欄杆上。
“明天，莉亞又要做蔥油餅了。”他說。
孫悅笑了。
“那得早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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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，克林被香味弄醒。
他睜開眼，笑了。
下樓，廚房裡莉亞正在忙。今天做的是蔥油餅、煎蛋、還有煮好的粥。
“早。”克林靠在門框上。
莉亞回頭：“早。今天加了粥，特蘭克斯說想吃點清淡的。”
克林點頭，坐下。
六點二十，特蘭克斯下樓，看到粥愣了一下：“今天有粥？”
“嗯。”莉亞給他盛了一碗，“嚐嚐。”
特蘭克斯喝了口，點頭。
“好喝。”
莉亞笑了。
遠處，太陽昇起來了。
新的一天，就這樣開始了。
新的一月，也這樣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