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四十，克林準時醒來。
窗外，天還沒亮透，東邊泛起魚肚白。他坐起來，看了眼床頭櫃上的時鐘，又看了眼窗外——那個銀灰色的身影已經站在陽臺上了。
“他甚麼時候來的？”孫悅也醒了，揉著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克林下床，“可能站了一夜。”
他推開陽臺門，書記官轉過身，看著他。那張臉又變了——這次停在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輪廓上，眉眼間帶著點疲憊，但嘴角有個很淺的弧度。
【早。】
“早。”克林靠在欄杆上，“站了一夜？”
【嗯。】
“看甚麼？”
書記官看向遠處。訓練場的燈還沒亮，西之都的燈火也稀疏了，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。天邊那顆啟明星很亮。
【看天亮。】
克林沒說話。
兩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。
“感覺怎麼樣？”克林問。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奇怪。】他說，【以前我記錄天亮，是資料。現在我看天亮，是……】
他頓了頓。
【是好看。】
克林笑了。
——
六點二十，莉亞的早飯準時上桌。
蔥油餅、煎蛋、牛奶，還有一小碟醃蘿蔔。今天加了個新花樣——一碗熱氣騰騰的粥，上面撒著切碎的青菜和肉末。
“這是……”特蘭克斯坐下，看著那碗粥。
“皮蛋瘦肉粥。”莉亞有點緊張，“琪琪阿姨教的。她說天冷了喝粥舒服。”
特蘭克斯舀了一勺，喝了口。
“好喝。”
莉亞笑了。
書記官坐在角落，面前也擺著一碗粥。他盯著那碗粥看了很久，然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，放進嘴裡。
嚼了嚼。
嚥下去。
又舀了一勺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【這個……】書記官開口，【熱的。軟的。有味道。】
“好喝嗎？”小芳問。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好喝。】
小芳笑了，繼續低頭喝自己的粥。
——
上午九點，訓練場。
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照常對練，天揚在旁邊計時。今天場邊多了個人——書記官站在那裡，手裡沒拿本子，只是安靜地看著。
克林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看得懂嗎？”
書記官沉默了幾秒。
【看不懂。】他說，【但我看過你們三十七億次規則偏離，看過二十億次文明興衰，看過八億次戰爭與和平。那些我都能看懂。】
他頓了頓。
【但這個，我看不懂。】
場中，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進入白熱化。兩道金色流光在空中碰撞，氣浪把防護罩震得嗡嗡響。帕斯利突然變招，一記側踢掃向特蘭克斯腰部。特蘭克斯後仰躲過，反手一拳——
砰！
帕斯利被擊中肩膀，倒飛出去，撞在防護牆上。
“停！”天揚喊，“帕斯利慢了零點一秒！”
帕斯利爬起來，揉著肩膀，笑了。
“你這招又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特蘭克斯落地，“昨天晚上突然想通的。不是快，是提前預判。”
帕斯利點頭，沒說話。
兩人往場邊走，看到書記官，停下來。
“看得懂嗎？”特蘭克斯問。
書記官沉默了幾秒。
【看不懂。但好看。】
特蘭克斯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——
中午十二點，食堂。
今天的午飯是莉亞主廚，艾克打下手。菜端上來的時候，琪琪看了一眼，點頭。
“可以出師了。”
莉亞有點不好意思：“還沒，還要學。”
“學甚麼？”
“學……”莉亞想了想，“學做你們沒吃過的。”
琪琪笑了。
小芳已經開吃了，嘴裡塞得滿滿的：“莉亞阿姨做的飯，比孫悟飯叔叔好吃多了。”
孫悟飯在旁邊抗議：“我就熱過一次飯糰！”
“那次就夠了。”
全桌笑噴。
書記官坐在角落，安靜地吃著飯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莉亞坐在他旁邊，問：
“好吃嗎？”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好吃。但不知道是飯好吃，還是這裡好吃。】
莉亞愣了一下。
“這裡好吃是甚麼意思？”
書記官看著這一桌人。
【熱的。軟的。有人想讓我吃下去的味道。】
莉亞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她笑了。
“我好像……懂了一點。”
——
下午兩點，公園。
小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，莉亞坐在長椅上看著。書記官站在旁邊，也看著。
太陽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踢球，家長們在旁邊聊天。近處有老人在散步，有情侶在拍照，有狗在追自己的尾巴。
小芳滑下來，跑過來，拉著書記官的手。
“書記官叔叔，你陪我滑！”
書記官低頭看著她拉著自己的手。
那隻手很小，很軟，很熱。
【我……不會。】
“我教你！”小芳拉著他往滑梯走。
書記官被她拉著，走到滑梯前。那是兒童滑梯，對他來說有點矮。但他還是爬上去了，然後滑下來——
咚。
落地時沒站穩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小芳笑得前仰後合：“書記官叔叔你好笨！”
書記官坐在地上，看著她笑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慢慢地，也笑了。
那種笑很生硬，像很久沒用過的肌肉第一次活動。
但那是笑。
——
傍晚五點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，看著西邊的晚霞。書記官站在旁邊，也看著。
“今天怎麼樣？”克林問。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奇怪。】他說，【摔了一跤。但……】
“但甚麼？”
【但小芳笑了。】書記官說，【她笑的時候，我覺得……】
他頓了頓。
【覺得那一跤摔得值。】
克林沒說話。
孫悅在旁邊笑了。
遠處，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還在。比昨天又淡了一點，但還沒消失。
“規則還在調。”克林說。
【嗯。】
“還要調多久？”
書記官看著那道金色光帶。
【不知道。但我在看。】
——
晚上七點，克林家。
晚飯時間。今天人特別齊——特蘭克斯在，帕斯利在，天揚在，艾克在，莉亞在，書記官也在。小芳坐在孫悟飯旁邊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長桌坐得滿滿當當。
克林坐在主位，看著這一桌人。
“想甚麼？”孫悅坐在旁邊問。
“想二十年前。”克林說，“那時候長桌還沒這麼長。”
孫悅笑了。
書記官坐在角落，安靜地吃著飯。他吃得很慢，但不再只是嚼——他開始嘗味道了。
莉亞坐在他旁邊，問：
“今天比昨天好吃嗎？”
書記官想了想。
【昨天是飯。今天是……】
他想了想那個詞。
【是蔥油餅的味道。】
莉亞笑了。
——
深夜十一點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一個人站在陽臺上，看著夜空。
遠處，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還在。但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光點——是書記官站的地方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克林。
【第八代。】
“嗯？”
【我有個問題。】
“問。”
書記官沉默了幾秒。
【你們每天都這樣？】
“甚麼樣？”
【吃飯。訓練。帶孩子。看天亮。】書記官說，【每天都一樣。】
克林想了想。
“差不多。”
【三百萬年。】書記官說，【我記錄了三十七億次規則偏離。每次都不一樣。但你們……每天都一樣。】
克林笑了。
“不一樣。”
書記官看著他。
“飯不一樣。”克林說，“今天莉亞做了皮蛋瘦肉粥，明天可能做炒飯。訓練不一樣，特蘭克斯今天快了零點一秒，明天可能快零點二秒。孩子也不一樣，小芳今天笑了，明天可能哭。”
他看著書記官。
“每天都不一樣。只是你看不出來。”
書記官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【我記下了。】
——
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，克林醒來。
他走到陽臺，書記官還在。
【早。】
“早。”
遠處，太陽昇起來了。
新的一天，就這樣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