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岩石懸了半天的心,終於沉了下來。
他轉頭瞪向祁同偉,臉色冷如冰霜:“電話打完了,沒事你就可以走了吧?”
“堂堂省公安廳廳長,不好好管全省治安,天天往一個廠子裡鑽,像甚麼樣子?”
他語氣壓抑,滿肚子火沒處發。
祁同偉卻不急不惱,依舊笑得從容:“陳老,這話可就不對了。”
“我肩上扛的是整個漢東省的平安穩定,大風廠是京州老牌國企,最近鬧成這樣,我能不過來看看?”
他轉身面向工人,聲音洪亮:“兄弟們,你們說,是不是這個理?”
工人們齊刷刷響應:
“對!”
“領導說得在理!”
“接地氣!”
“就該有人管這事!”
祁同偉嘴角微揚,笑意加深。
這一刻他忽然懂了——為甚麼陳岩石總把“群眾”掛在嘴邊。
原來,群眾這張牌,真的能壓死人。
陳岩石臉色鐵青,嘴角微微抽搐。自己的王牌,此刻竟成了別人的武器,偏偏還發作不得。
二十多分鐘後,陳海風風火火趕到現場。
他滿腦子都是線索,一心想著借這次機會摸清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關係,順藤摸瓜,把祁同偉、趙瑞龍一鍋端。
結果人剛到,一眼看見祁同偉站在人群中央,談笑自若。
“老學長?你怎麼在這兒?”
“說了多少次了!”祁同偉臉一沉,當著所有人的面冷冷打斷,“工作場合叫職務!陳海,你越來越不懂規矩了!”
“是,祁廳長。”陳海低頭應聲,牙齒幾乎咬碎。
一句話沒問,先挨一頓訓。
可週圍的工人們卻個個目光熾熱,一臉敬仰。
權力的味道,就是這麼霸道。
一個小人物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,而掌權者,一句話就能掀起波瀾。
祁同偉緩了緩語氣,正色道:“陳海,剛才我和你父親一起了解了大風廠的情況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凝重:“你父親反映,京州市中院院長陳清泉涉嫌受賄,與山水莊園老闆趙瑞龍勾結,損害職工利益。”
“所以把你叫來,是希望你以反貪局長的身份,徹查此事。”
哈?
陳岩石腦袋嗡的一聲。
等等!
這鍋甩得也太溜了吧?!
這些話明明是你祁同偉編的,怎麼就成了我舉報的?
還“我和你父親一起了解情況”?
誰跟你熟到能並肩作戰了?
有沒有點分寸?!
“爸,真是這樣嗎?”陳海一臉困惑。
他徹底懵了——老爸甚麼時候跟祁同偉站一塊去了?
陳岩石嘴唇緊繃,臉色難看至極。
但在全場工人的注視下,他不能翻臉不認賬。
前腳罵陳清泉是腐敗分子,後腳就說自己沒說過?
臉還要不要了?
他只得悶聲道:“情況……大致就是這樣。”
“陳局長,你要為我們做主啊!”
“對!陳清泉和趙瑞龍狼狽為奸,欺壓百姓,你是反貪局的一把手,必須查到底!”
“陳局長,咱們可都靠你了!”
工人們一擁而上,七手八腳地握住陳海的手,滿臉熱切。
這種時候,自然親如一家。
可要是陳海敢說個“不”字,估計下一秒就得聽他們祖宗名錄連播十八遍。
“放心,這事我一定嚴查到底。”
陳海沒法推脫。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糾葛,是撕開祁同偉面具的關鍵一環。
就算沒人求他,他也非查不可。
“還有,最近拆遷隊動作頻繁。”祁同偉慢悠悠補了一句,“別隻盯著山水集團,背後有沒有別人在操盤,你也該挖一挖。”
這話聽著平常,實則暗藏鋒芒。李達康的名字雖未出口,但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讓陳海去碰他,最合適不過。
“明白,領導,我一定徹查到底。”
陳岩石說得沒錯,陳海就是個愣頭青,政治嗅覺近乎為零。
能幾年內坐上反貪局局長的位置,全靠老爹陳岩石和兄弟侯亮平撐著。
除了滿腔熱血,本事真算不上拔尖。
回到局裡,他立刻下令調查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往來。
沒過多久,陸亦可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報告:“局長,查清了。”
她語速利落:“大風廠股權確實抵押給了山水集團,但轉讓檔案上的工人簽名全是蔡成功偽造的。他是擅自做主,把所有工人的股份都轉了出去。”
“從法律角度看,陳清泉判得沒錯。”
陳海眉頭緊鎖:“也就是說,陳清泉和山水集團之間,沒有貓膩?”
陸亦可點頭:“目前證據來看,基本可以排除。”
陳海心頭火起。
查了這麼多天,線索剛冒頭就斷了。
祁同偉那邊毫無進展,反而撞上一面鐵壁。
正煩著,陸亦可又道:“不過,我們挖出另一件事。”
“強拆大風廠的幕後指揮,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——趙東來。”
“趙東來?”
陳海猛地抬頭,“他一個公安局長,摻和這事兒幹嘛?為甚麼非要拆大風廠?”
“莫非他和山水集團有勾結?”
在陳海的情報網裡,趙東來是個新面孔,此前從未進入視野。
可現在突然跳出來,還踩在這條線上——難道他也跟祁同偉有關?
陸亦可搖頭:“暫時還不清楚。”
但她話鋒一轉:“但我們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”
“大風廠的位置太關鍵了。現在光明區正在全力推進‘光明峰’專案,核心地塊正是大風廠所在區域。”
“趙東來急著強拆,極可能就是為了給光明峰騰地。”
“而光明峰是誰在抓?李達康。”
“所以,趙東來和李達康,必然有牽連。”
她頓了頓,丟擲最後一擊:
“另外,我們掌握了證據——蔡成功和李達康的老婆歐陽菁之間,存在利益輸送關係。”
“甚麼?!”
陳海腦子嗡的一聲。
這案子怎麼越查越深?
前腳剛冒出趙東來,後腳李達康就牽扯進來,再往下挖,是不是趙立春也得蹦出來?沙瑞金會不會也沾邊?
他有點懵了。
這已經不是反貪局一個部門能碰的層級了。
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他揮揮手,讓陸亦可離開辦公室,隨即掏出手機,撥通侯亮平。
“喂,猴子,出事了,大風廠這水,比咱們想的深得多。”
“別廢話了!”電話那頭侯亮平聲音急促,“快開電腦!你們京州炸鍋了!”
“怎麼回事?”
“大風廠和市公安正面衝突,現在全網直播!”
“甚麼!?”
陳海心頭一震,立馬點開直播畫面。
剎那間,冷汗直冒。
正如侯亮平所說——
夜色之下,紅藍警燈瘋狂閃爍,大風廠門口至少停了十幾輛警車。
廠區內部,工人組成的護廠隊舉著火把,黑壓壓一片,死守大門,怒吼震天。
剷車、壓路機等強拆裝置已就位,劍拔弩張。
大事不妙。
這是陳海腦中唯一閃過的念頭。
“猴子,這事兒到底怎麼回事?”他現在只能指望侯亮平給個準信,指條明路。
“先別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