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行幹部們紛紛叫好,掌聲差點響起來。
那條狗也懵了,尾巴一夾,灰溜溜鑽進牆角,再不敢露頭。
可這一嗓子,卻把院子裡的人惹毛了。
陳岩石正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,一聽這詞兒,騰地彈了起來——
“手持鋼鞭?活王八?”
這哪是唱戲?這是往他腦門上貼標籤啊!
他怒從心頭起,一腳踹開搖椅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前,“嘩啦”一聲拉開鐵門。
“喲,陳老,您還健在呢?”
祁同偉立馬換上笑臉,語氣親熱得像多年老友。
這話一出,火藥桶直接點著。
陳岩石臉色鐵青:“你說誰‘健在’?”
你祁同偉是不是盼著我早點入土?
“陳老,別誤會。”王政趕緊上前救場,賠著笑,“省里正在搞敬老愛老專項行動,我們特地來探望您。”
他如今已是副省掌,綠藤市那一攤子政績亮眼,往上走的心思比誰都重。
抱緊陳岩石,就是抱緊沙瑞金的大腿,仕途才算穩了。
“得得得。”陳岩石揮手打斷,滿臉不屑,“少來這套。”
“平時影子不見一個,現在新領導要來了,你們倒會裝模作樣?虛不虛偽?”
“我不吃這套敬老愛老的花架子。”
他心裡門清:等沙瑞金一到,有的是人天天上門捶背送暖,排著隊來盡孝。
“陳老,這話就不對了。”祁同偉立刻板起臉,義正辭嚴,“我們是組織任命的幹部,有職責在身。”
“總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拿來搞慰問吧?”
“這次活動,可是黨委會上集體決議的。”
“您這麼說,是覺得組織也在作秀?”
陳岩石瞳孔一縮。
好傢伙,幾年不見,這小子甩鍋功夫登峰造極了。
一句話就把他架上去——敢質疑,就是質疑組織。
講道理,人家不來是本分,來了是情分。
敬老是倡導,不是義務。
他要是再鬧,就成了無理取鬧、雞蛋裡挑骨頭。
“咳咳。”
鄭西坡眼疾手快,趁兩人對峙正酣,趕緊跳出來打圓場:“陳老,領導們都來了,先進來坐吧。”
“進來吧。”
陳岩石順勢收勢,沉聲道。
畢竟當了一輩子官,耍脾氣可以,真撒潑就沒意思了。
再說——他還記得跟鄭西坡那個賭約。
賭的就是祁同偉一定會搶著拍馬屁,親自下地給他種花栽草。
要是不讓進門,賭局不就黃了?
小院內。
祁同偉站得筆直,代表組織宣讀慰問詞,句句標準官話,滴水不漏。
“老幹部是國家的寶貴財富。”
“希望退休同志繼續發光發熱,共繪夕陽紅新篇章。”
全程表情莊重,毫無諂媚之意。
陳岩石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啥情況?
你真不知道我和沙瑞金的關係?還是裝傻充愣?
我這邊準備好了一整套訓話稿,就等著你低頭獻媚,我好義正辭嚴把你罵出去!
結果你一本正經念公文?
鄭乾躲在牆角,眼睛瞪得滾圓。
這個剛畢業的大學生,哪見過這種級別的博弈——表面風平浪靜,底下刀光劍影。
別說省廳一把手祁同偉了,光是這裡面職位最低的陸亦可,那也是反貪局一處處長,正兒八經的正處級幹部。
鄭乾腦子裡一過平時在學校裡那些趾高氣揚的校領導,放到陸亦可面前,怕是連頭都不敢抬,話都說不利索。
嘖嘖,這才叫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祁同偉還在臺上講話,王政眼角一掃,瞥見旁邊小院裡的花草亂得不成樣子,立馬捲起袖子,扛起鋤頭就往裡走。
“陳老啊,您這院子也該拾掇拾掇了,今天我來幫您翻土種花,正好活動筋骨!”
噗——
鄭西坡當場笑出聲。
這一幕太打臉了。
之前陳岩石還信誓旦旦說祁同偉會親自來給他挖土種花,結果呢?人沒來,倒是來了個副省掌。
賭約輸了,他卻贏了。
“哎呀,王省掌,這可使不得!太感謝您了!”
陳岩石措手不及,連忙擺手推辭。
王政可是副省級,比他高出一大截,現在反倒彎下腰來為他翻土種花,明面上說得過去——這是踐行組織上尊老敬老的好作風。
他總不能指著鼻子說:你這是在拍馬屁吧?
那一肚子準備噴祁同偉的狠話,一句都沒用上,反而還得滿臉堆笑謝王政,心裡堵得像壓了塊石頭。
“大家看看!這才是咱們領導幹部的表率!王省掌身體力行,帶頭弘揚敬老精神,我們都要學習!來,鼓掌!”
祁同偉帶頭鼓掌,臉上笑意滿滿。
霎時間,小院裡掌聲如雷。
只有陳岩石漲紅了臉,一口氣憋在胸口,吐不出咽不下。只能眼睜睜看著祁同偉在這兒指手畫腳,得意洋洋。
慰問結束,祁同偉帶著一眾幹部揚長而去,只留下王政一個人,還在小院裡揮汗如雨地翻土種花。
陳岩石都快無語了。
這活兒本該是祁同偉乾的,怎麼最後變成王政搶著上了?
“王省掌,您歇會兒吧。”
“不用,陳老,我不累。”
我累啊!
陳岩石在心裡咆哮。
可王政越幹越起勁,根本沒停下的意思。
他懶得再管,揹著手轉身進屋。
倒是鄭西坡父子倆,跟在王政身後忙前忙後,鞍前馬後伺候得那叫一個殷勤。
人家可是副省掌!要是能搭上線,往後幾十年都不用愁了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電話突然響起。
陳岩石接起,一聽那聲音,眼睛唰地亮了。
“陳叔叔,這兩天過得怎麼樣?我都快等急了。”
電話那頭,沙瑞金語氣輕鬆,上來就開起了玩笑。
籌備多年的漢東佈局終於落地,他正式空降主政,成了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。
從此有了自己的地盤,也有了博弈的資本。
京城高位之爭,靠的不只是身份,更是根基。
那些真正站在頂峰的人,背後都有一整套人脈網路、資源體系。地位或許能承襲,但力量必須親手打造。
沒人會把命運交給一個沒根基、不可控的人。
而經營勢力的最佳戰場,就是地方。
趙立春就是活例子。
他在漢東深耕二十年,一手拉起“漢大幫”“秘書幫”,從省到市、從機關到基層,處處都是他提拔的人。這些人是他安插的眼線,是他掌控資訊的觸角。
這種盤根錯節的力量,絕不是繼承就能拿到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