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岩石躺在院中搖椅上,閉目養神,神情篤定。
他不是空口白話。
幾天前,沙瑞金親自來電,告訴他:自己已被中央任命為漢東省一把手,交接一完,就來探望他。
那一刻,陳岩石幾乎激動得落下淚來。
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這一天。
自從湖上美食城事件後,他和兒子就成了全省官場的笑話,受盡冷眼,抬不起頭。
如今,沙瑞金掌舵漢東,昔日屈辱,終將洗刷殆盡。
那些曾經輕視他的,避之不及的,很快就會換一副嘴臉,爭先恐後地湊上來巴結。
為甚麼?
因為他是沙瑞金的養父。
這層關係一旦曝光,整個漢東高層都會為之震動。
可眼下,沒人知道。
陳岩石故意藏著掖著,就等著沙瑞金親臨敬老院那天,引爆全場。
震驚嗎?
意外嗎?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到那時,必定有人阿諛奉承,誇他深藏功名、低調如塵,身懷驚天背景卻從不張揚。
“不愧是久經考驗的老革命!淡泊名利,境界超然!”
想到這裡,陳岩石嘴角忍不住上揚。
所謂低調,不過是為將來更高調的亮相,埋下的伏筆。
至於祁同偉——他知道這層關係。
以他對祁同偉的瞭解,那是個貪慕權位、見縫插針的主兒。
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刻,怎麼可能不來貼熱灶?
這場所謂的“敬老愛老”活動,八成就是他精心策劃的獻媚戲碼。
有句話怎麼說來著?
為了吃頓餃子,特地釀了壇醋。
祁同偉這波操作,簡直如出一轍——壓根不是真心搞甚麼敬老活動,純粹是衝著陳岩石來的,圖的就是一個“露臉”。
至少在陳岩石心裡,早就把這筆賬算得明明白白。
敬老院裡,陽光斜照。
祁同偉掃了一圈現場,見流程走完、鏡頭拍足,正準備抽身離場,瀟灑退場不拖泥帶水。
可就在這節骨眼上,漢東省常務副省掌王政慢悠悠踱步過來,伸手一攔:“祁廳長,等等,咱們還沒去探望陳岩石老先生呢,這就走了?”
王政是誰?
省里老牌大佬,資歷深得能挖出祖墳碑文。人脈盤根錯節,訊息也靈通得很。
他早就從內線得知——陳岩石,是沙瑞金的養父。
這件事,連李達康、高育良都被矇在鼓裡,全省知道的不超過一手之數。
按理說,他這個級別的領導,根本沒必要陪著祁同偉跑一趟敬老院。
可為了抱上這條隱秘大腿,王政親自下場,甘當陪襯。
“行啊,王省掌都發話了,那咱一塊兒走一趟。”
祁同偉嘴角微揚,笑得體面,沒推也沒躲。
湖上美食城那檔子事之後,陳岩石被整得夠嗆:提前退休,部級待遇泡湯,連最後一點政治光環都被掐滅。兒子陳海在檢察院也舉步維艱,處處受制。
這一仗,祁同偉贏了,贏得乾脆利落。
而他這種人,眼裡只看前方,從不回頭盯敗將。
陳岩石在他心裡,早已歸零,跟個路人甲無異。
但王政開口了,面子就得給。
官場行走,抬轎子的人多了,總得留幾分情面。
“切,有甚麼好看的?跟他兒子一樣,裝甚麼清高。”
陸亦可撇嘴低語,語氣裡滿是不屑。
自從湖上美食城事件後,她對陳海的印象徹底崩塌。原以為他是正義化身,結果不過是個固執又虛偽的理想主義者。
兩人原本若有若無的情愫,也在那一夜風雨中煙消雲散。
反倒是祁同偉,雷厲風行、手段狠準,讓她心底悄然生出一絲異樣情緒。
可惜她是個鐵娘子,事業為先,感情的事向來壓在心底,不說出口,也不承認。
於是年歲漸長,成了旁人口中的“大齡剩女”,婚事一拖再拖,心事無人知曉。
“小聲點,陸處長。”孫連成湊近提醒,語氣溫和,“你跟我不同,前程似錦,別為一句閒話惹麻煩。”
孫連成是光明區副書籍,兩人的單位雖不一樣,但陸亦可常去那邊查作風,一來二去,也算熟絡。
他和季昌明一樣,沒背景、沒人脈,在光明區一蹲就是二十年,活得小心翼翼,話不敢多說一句。
他並不知陳岩石與沙瑞金的關係,只是出於老友般的關心,才勸了一句。
“我說錯了嗎?”陸亦可冷笑一聲,毫不退讓,“當初根本沒證據,陳岩石父子卻逼祁廳長低頭認罪,這是哪門子正義?”
“現在檢察院的年輕人全學壞了,破案靠刑訊,升職靠立功,誰還管程序正義?”
孫連成默默點頭。
“還好祁廳長命硬,撞上京城檢查組臨檢,不然……哪還有今天這位省公安廳長?”
他語氣唏噓,眼裡藏著羨慕。
他自己呢?熬了二十多年,眼看要扶正,卻被李達康一句話打回原形——空降個丁義珍,把他十年苦功踩在腳下。
十分鐘過去。
祁同偉與王政一行人,終於抵達陳岩石的小院門口。
“陳老,您在家嗎?”
王政上前敲門,聲音恭敬得近乎謙卑。
院內,鄭西坡激動得直搓手,對著陳岩石豎起大拇指:“陳老,神了!他們真來了!”
陳岩石靠在藤椅上,眯眼一笑,勝券在握:“瞧見沒?我就說,別人可以不來,祁同偉,一定得來。”
“他這個省公安廳長的位置,不就是靠舔出來的?”
“陳老,那……我去開門?”
“急甚麼?”陳岩石擺擺手,慢悠悠打了個哈欠,“我年紀大了,早上醒得晚,還得緩一緩神。讓他們在外頭候著。”
他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——此刻的他,已經膨脹到了何種地步。
小院門口,夜風微涼。
王政一眾人等早已候在門外,神色肅然,安靜得像是在等甚麼大人物發話。
“旺旺!”
突然,一條土狗竄了出來,齜牙咧嘴擋在門前,衝著一群人狂吠不止。
場面瞬間僵住。
堂堂省廳領導團,竟被一隻野狗攔路咆哮,臉都快掛不住了。
“混賬!”
祁同偉眼神一凜,一步踏前,聲如炸雷:“睜開你的狗眼看看,老子是誰?”
“老子是現任省廳高官,未來國之棟樑!”
話音未落,他忽然仰頭開嗓,戲腔陡起——
“我手持鋼鞭將你打——”
“打死你這活王八——”
聲調起伏,字正腔圓,竟帶著幾分梨園風骨,聽得人頭皮一麻。
“好!”
“祁廳長威武!”
“硬氣!沒塌架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