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岩石還在循循善誘,一臉痛心疾首:“你對得起你爹媽嗎?對得起漢大栽培你嗎?對得起我嗎?嗯?”
祁同偉抬起頭,眼神茫然:“叔,咱倆……有這麼熟嗎?”
“怎麼不熟?”陳岩石一瞪眼,“當初梁群峰提你去基層鍛鍊,是我第一個拍板支援的!”
“為啥?因為我早就看透你了——農民出身,眼界窄,心氣又高,一旦掌權,必成禍患!”
“你看你現在,是不是被我說中了?”
“老老實實待在鄉鎮當個司法助理,娶個二婚嫂子,退休回村種地,不香嗎?”
“非得往上爬?命都不要了?”
“偉子,叔跟你掏心窩子說一句,”陳岩石壓低聲音,語重心長,“進步啊,都是虛的。這水太深,你把握不住。聽話,讓叔來帶你。”
祁同偉看著他,像在看一場荒誕劇。
呵……
跟我演潘嘎之交來了?
對對對,我真不行,您行!
您兒子進檢察院,女兒安排到京城,您這“把握”得可真穩啊!
“叔,我也跟您說句實在話。”祁同偉忽然笑了,眼神誠懇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說!這兒沒外人,有啥心裡話都說出來,叔給你把把關!”
陳岩石心頭一熱,趕緊湊上前。
成了!
終於撬開嘴了!
薑還是老的辣!
臨退休還能辦這麼個大案,明天訊息傳出去,錦旗怕是要堆滿敬老院門口!
他已經在腦補群眾含淚喊“青天大老爺”的場面了。
祁同偉直視著他,認真道:“叔,我就是太想進步了。”
“要不這樣,讓我跟你兒子換換?他去鄉鎮當助理,我去檢察院當副科長,天天查貪官,多威風。”
轟——!
陳岩石腦子直接炸了!
你在耍我?!
我苦口婆心勸你回頭,你倒好,打起我兒子的主意來了?
進檢察院?你也配?
“祁同偉!”他怒吼出聲,“你這話還是人說的嗎?!”
“我兒子陳海是組織認可的優秀檢察官,一身正氣,光明磊落!輪得到你說三道四?”
“有本事從自己身上找問題!別一天到晚盯著別人的位置看!組織安排你去基層,那是你不夠格!懂不懂?”
祁同偉懶得搭理,眼皮一翻,直接閉目養神。
那副“你算哪根蔥”的表情,差點把陳岩石氣厥過去。
正要發作,季昌明推門而入。
“陳老,先停下吧,上面有人來了。”
“出去!誰來都不見!今天我非得把這根硬骨頭啃下來不可!”
陳岩石捲起袖口,眼神如刀,死死盯著審訊室裡的祁同偉。
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,也要替天行道,讓這顆毒瘤現出原形!
“陳老,先別急……上面來人了。”季昌明連忙扯了扯他胳膊,語氣壓得極低。
“來人?誰來了?趙立春還是梁群峰?哼,就算是玉皇大帝駕到,我陳岩石今天也不買賬!我是人民的公僕,不是誰的奴才!”
他雙目圓睜,怒火中燒,當年扛炸藥包炸碉堡那股狠勁全湧上了心頭。
“滋滋——”
就在這節骨眼上,審訊室喇叭突然刺耳地響起。
“陳岩石同志,我是駱山河。現以組織名義正式通知你:立即停止審訊,跑步到我辦公室報到!”
話筒裡的聲音冷得像冰,沒有一絲轉圜餘地。
這是命令!
“甚麼?!駱山河來了?!”
陳岩石瞬間僵住,臉色驟變,剛才的雷霆之怒眨眼化作驚濤駭浪。
駱山河?
那個名字一出,彷彿一道驚雷劈在頭頂。
京城大佬,司法系統的真正掌舵人!
別說一個漢東省,就算整個證法圈,誰不看他的臉色行事?
糟了!
他怎麼會悄無聲息殺到這兒?還直奔檢察院?
大事不妙!絕對出事了!
“季昌明!你搞甚麼鬼!”
陳岩石猛地扭頭,指著季昌明就是一頓痛斥:“上司駕到,你居然一個字都不報?你是存心要我難堪是不是?”
季昌明剛張嘴想辯,直接被他揮手打斷。
“別說了!”
轉身拔腿就跑,腳步雖老卻快得驚人,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審訊室。
陳海和陸亦可對視一眼,心跳都快停了。
駱山河……
那是神壇上的人物!
對他們這種基層幹部來說,連仰望都得踮起腳尖。
他們算甚麼?不過是風浪裡的一葉扁舟,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掀翻。
審訊室外。
駱山河端坐於監控屏前,目光如炬,冷冷注視著畫面中神色倦怠的祁同偉。
手背青筋暴起,氣得指尖都在抖。
好啊,漢東省就是這麼對待國家功臣的?
早聽說這裡水深,沒想到已經黑到海底泥了!
公然構陷,刑訊逼供!
誰給他們的膽子?誰在背後撐腰?
掃黑除惡?必須清場!
徹查到底,不留死角!
“山河同志,您怎麼親自來了?也不提前打聲招呼……”
陳岩石喘著粗氣趕到,臉上堆笑,姿態放得極低。
明明年長近十歲,此刻卻像個犯錯的小學生。
駱山河抬眼掃了他一下,淡淡開口:“陳岩石同志,我一直聽說你剛正不阿,兩袖清風。”
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冷:“可今天看來,這名聲……怕是有水分。”
轟!
陳岩石腦中炸開一聲悶雷。
致命一擊!
比奪他性命更讓他痛苦的,就是砸他名聲!
“山河同志,你這話甚麼意思?”他臉色鐵青,當場翻臉,“你要說我不清廉,可以——拿證據出來!”
他一步上前,毫不退讓:“沒證據就汙衊一位省檢察長,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?我要求你公開道歉!”
管你是駱山河還是駱神仙!
老子當年抱著炸藥包往前衝的時候,你還在尿床!
現在竟敢在我面前擺譜?
你算哪根蔥?
駱山河輕笑一聲,反問:“那祁同偉同志,就活該被你們這樣汙衊嗎?”
“他當然不冤!他通敵賣國!”陳岩石脫口而出。
“證據呢?”
“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陳岩石張著嘴,喉嚨像是被堵住。
證據?
他們有甚麼證據?
唯一的線索,是祁同偉去過西南邊境,甚至踏足過金三角。
可這就等於通敵?
除此之外,還有甚麼鐵證能釘死他?
沒有。
一個都沒有。
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模樣,駱山河冷笑再起:“怎麼?輪到自己被質疑,就跳腳要證據?”
“那你說別人叛國,怎麼反倒拿不出半個字的實據?”
嗡——
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