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提祁同偉是國家一級戰鬥英雄,立過個人一等功、集體一等功,單說他是趙家下一代接班人,就不是你能輕易動的。
如今就算祁同偉大人大量不計前嫌,趙立春的政治生命也到頭了。
不止他,所有跟他綁在一條船上的,比如梁群峰,全都難逃清算。
“鍾小艾同志。”駱山河聲音一沉。
英姿勃發的鐘小艾立刻上前,利落挺拔,宛如出鞘利劍。
鍾小艾?最高檢的人!
趙立春心頭一跳。雖然他貴為省韋書籍,但對這些正在崛起的中堅力量,一向格外留意。
侯亮平、鍾小艾、陳海——他都有所耳聞。
鍾小艾是侯亮平的愛人,和陳海一家關係極深。
趙立春暗自鬆了口氣:祁同偉的案子由陳海經手,巡查組裡又有鍾小艾,看來想輕易脫身,沒那麼容易。
正合他意。
“駱老,您有甚麼指示?”鍾小艾敬了一個標準的禮,聲音清亮。
“立刻出發,前往漢東省檢察院。”駱山河語氣斬釘截鐵,“從現在起,巡查組全面接管檢察院所有檔案,以及正在調查的全部案件。”
“明白!”鍾小艾應聲轉身,目光冷冷掠過趙立春,隨即帶領工作人員迅速上車。
“山河同志,你這是……”趙立春終於按捺不住,聲音有些發緊。
堂堂省韋書籍的地盤,巡查組連一分鐘都不願多留,直奔檢察院?
這動作,太狠了。
“立春同志。”駱山河語氣平靜,卻字字如刀,“上面覺得,漢東的天,黑得太久了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這幾年,不斷有人舉報,說你們這裡拉幫結派,壁壘森嚴,針插不進,水潑不進。”
“上頭念在漢東經濟正處於轉型關鍵期,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”
“可這次——不一樣了。”
話音未落,駱山河已抬步離去。車隊啟動,絕塵而去,留下趙立春一人站在原地,臉色鐵青。
拉幫結派?
針插不進,水潑不進?
這是中央對漢東的定性?
趙立春坐在車裡,渾身發冷,彷彿從如來佛變成了網中困魚,動彈不得。
“趙書籍,”梁群峰聲音發抖,“巡查組為甚麼第一站就去檢察院?”
他掌管證法系統,檢察院歸他管。一旦出事,他首當其衝。
“別慌。”趙立春咬牙擠出三個字,眼神卻早已失去鎮定。
趙立春輕描淡寫地開口:“這事,十有八九還是出在祁同偉身上。”
“這種通敵賣國、貪汙腐敗的敗類,早就該從隊伍裡剔出去。”
“等到了檢察院,我親自跟山河同志表態——像祁同偉這樣的害群之馬,必須嚴懲不貸!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一轉,直指梁群峰:“群峰同志啊,你這態度可不夠堅決。怎麼到現在,祁同偉的案子還沒個結果?”
梁群峰心頭一震,瞬間醍醐灌頂。
“還是趙書籍站得高、看得遠,我真是糊塗了!”
他一拍腦門,恍然大悟:“難怪上頭動靜這麼大——祁同偉這案子,根本不只是個小案。”
“前腳剛頒完一級戰鬥英雄勳章,後腳就勾結金三角毒梟,公然通敵……這種事,上面怎麼可能坐視不管?”
“等到了檢察院,我當著巡查組的面做檢討。”
“早該狠下手段,把這種蛀蟲連根拔起。”
梁群峰態度堅決,立馬劃清界限。
甩鍋要快,切割要準——讓祁同偉背下所有黑鍋,案子一結,巡查組也能交差走人。
檢察院,審訊室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祁同偉面容憔悴,下巴冒出了青茬,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荒草。
若不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刀,幾乎沒人能認出他曾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緝毒英雄。
陳海站在他面前,雙眼赤紅,明顯幾天沒閤眼。聲音沙啞卻帶著壓迫感:
“祁同偉,我的耐心不多了。”
“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——你當過治安所所長,這些規矩,比誰都清楚。”
“你真打算一條道走到黑?”
他猛地逼近一步,低吼:“說!你去西南邊境到底幹甚麼去了?見了誰?說了甚麼?給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!”
祁同偉喉嚨滾動,發出一聲嘶啞的笑:“國家機密,無可奉告。”
“你夾!”
陳海一掌拍在桌上,怒火幾乎炸膛。
但也不是全無收穫。
至少,祁同偉剛才那句話,等於變相承認了一件事——
他,確實去過西南邊境,而且是秘密前往。
審訊室外。
陳岩石氣得臉色鐵青。
“冥頑不靈!證據都堆到頭頂了,還嘴硬?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腐敗分子!”
季昌明站在一旁,笑著打圓場:“陳老,消消氣,身體要緊。”
“祁同偉畢竟是老緝毒兵,身經百戰,骨頭硬,心理防線也強。想讓他低頭認罪,哪有那麼容易。”
陳岩石冷笑一聲:“緝毒英雄?呸!”
“他拼命立功,圖的是甚麼?不就是往上爬嗎?”
“我早說過,這種人,只配在基層磨鍊,壓根不適合當領導。”
“你看,出事了吧?”
季昌明笑了笑,沒接話。
心裡卻嘀咕:進步有錯嗎?
在這個圈子裡,誰不想往上走?
難道大家都該安於現狀?
“算了算了。”
陳岩石擺手,一臉不耐,“我看,還得我親自上陣。”
說罷,轉身就要推門進審訊室。
這時,秘書匆匆趕來:“陳老,高育良書籍來了,說想見您一面。”
“高育良?”
陳岩石眉頭一皺。
季昌明也立刻站起身,臉上裝出驚訝,實則心知肚明。
高育良曾是漢大教授,祁同偉是他親授高徒。
這一來,八成是為祁同偉求情而來。
但有陳岩石在場,季昌明自然不敢多言。
他沒背景,位置來之不易,一個字都不敢亂說。
“哼,還能為甚麼?”
陳岩石冷哼一聲,揮手打斷:“審訊正到節骨眼上,不見。”
“等我把這顆釘子拔出來,再來聽他講情。”
話音落下,他一把推開審訊室大門。
屋內兩人聞聲抬頭。
“爸?”
陳海一愣,下意識站起。
“說了多少次——工作場合,叫職務!”
陳岩石臉色鐵青,冷聲開口。
祁同偉卻低笑一聲,嘴角微揚。
“你笑甚麼?”陳岩石眉頭一擰,目光如刀。
“沒甚麼,”祁同偉淡淡道,“只是覺得有些事挺可樂。”
“嚴肅點!進了這兒,就別做夢有人能救你。”
“是嗎?”祁同偉挑眉,“可我總覺得,救兵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“高育良?”
陳岩石冷笑,神情篤定:“他被我攔在門外了。現在,誰來說情都沒用。”
“老實交代你的問題!”
祁同偉抬眼掃了他一下,面無波瀾:“國家機密,無可奉告。”
陳岩石眼角猛地一抽。
他背手而立,踱步上前,一身正氣彷彿天道化身,語重心長道:“同偉啊,你這樣,我真的很痛心。”
“當年你和陳陽在一起,你知道我為甚麼反對嗎?”
“因為我是農民的兒子。”
嘎嘣!
這一句直接砸得陳岩石氣血上湧,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。
這話簡直是往他脊樑骨裡釘釘子。
他一輩子標榜自己從群眾中來,要回到群眾中去,把“為人民服務”當金字招牌供著。要是讓人知道,他竟因對方出身農村就棒打鴛鴦——那幾十年清名全得砸在他自己手裡。
“放屁!”陳岩石臉漲得通紅,“你是農民的兒子不假,但我幾時把自己當過高官了?”
“我早晚也會卸甲歸田,從哪兒來回哪兒去,這頂烏紗帽,我不稀罕!”
“哦?”祁同偉輕笑,盯著他問,“那你搬進機關幹部敬老院的時候,怎麼沒順路住進老百姓的養老院?”
陳岩石脖子都紅到了耳根。
“那是組織照顧老同志!給點特殊待遇怎麼了?我這把老骨頭,也算有點貢獻吧!”
“可您也沒‘回去’啊。”祁同偉慢悠悠道,“您住的地方,二十四小時警衛守著,三餐營養搭配,分文不掏。普通百姓有這待遇嗎?”
“……”
陳岩石張了張嘴,硬是發不出聲,只能猛吸幾口氣,拼命壓住翻騰的怒火。
好一個祁同偉!
嘴皮子利索得能割人喉!
“現在不是你審我,是你該交代問題!”
陳岩石咬牙切齒,趕緊把話題拽回來。
“國家機密,無可奉告。”
祁同偉瞥他一眼,乾脆閉目養神。
“你——!”
陳岩石幾乎要破防,髒字都快蹦出來。
“爸,冷靜!”
陳海忍不住出聲。他自己脾氣也不小,可沒想到老爺子比他還衝,眼看就要失態。
這裡是審訊室,全程監控。
一句話不對,就能被人翻出天大的浪。
陳岩石胸口起伏,強壓怒意,冷冷道:“祁同偉,你也別指望誰來救你。”
“你乾的那些事,誰來了也翻不了案。天王老子親至,也沒用。”
而就在他審訊祁同偉的同時——
檢察院大廳內。
“抱歉,高書籍,檢察長正在處理要務,暫時不便見您。”
聽到陳岩石秘書的話,高育良心頭一沉。
這一刻,他真正體會到了甚麼叫眾叛親離。
趙瑞龍拒他於門外,趙立春避而不見,如今連一向剛正的陳岩石,也把他擋在了走廊盡頭。
看來,祁同偉這次,是真的難逃一劫。
噠、噠、噠——
正當他怔立原地,腳步聲驟然從身後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