剎那間,一切豁然開朗。
祁同偉得罪了趙家父子,這是人家動的手。
但趙立春高就高在——不動聲色。
全省開展“查缺補漏”,清查干部隊伍蛀蟲。
有問題嗎?沒有。
這叫勤政為民,整頓吏治。
檢察院接到舉報信,依法調查祁同偉。
有毛病嗎?沒有。
這叫程序正義,依規辦事。
你看,步步合法,環環合規。
可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,祁同偉在漢東已是眾叛親離,孤立無援。
就算他能走出這扇門,
往後仕途,也註定一片死灰。
高。
實在是高。
省政大廳,清晨。
高育良早早候在門外。
秘書走來,輕聲道:“抱歉,育良書籍,趙書籍今早外出開會,暫時不見。”
趙立春的秘書走過來,低聲說道。
“哦,行吧。”
高育良淡淡應了一聲,眉梢都沒動一下。
他心知肚明,這不過是趙立春懶得見他的託詞罷了。
眼下,能救祁同偉的人,只剩一個了。
思來想去,高育良還是撥出了那個他一直不願觸碰的號碼。
“喂,瑞龍?有空喝杯茶嗎?”
京州,山水莊園。
“都說狡兔三窟,你這可不止三窟啊,瑞龍。風水寶地又讓你佔了一塊。”
高育良剛結束通話電話,便驅車抵達約定地點——尚在施工中的山水莊園。
一腳踏進去,眼前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震。
比湖上美食城大出何止十倍百倍?恢弘的格局、奢華的用料,連廊飛簷間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野心。
這裡未來所蘊藏的能量,恐怕不是湖上美食城能比的,幾十倍,甚至上百倍都不為過。
“哎喲,育良書籍,這話聽著怎麼像擠兌我呢?”趙瑞龍笑呵呵迎上來,“是不是在說我湖上美食城栽了個跟頭,趁機笑話我?”
兩人交情不淺,早年湖上美食城的專案,正是高育良點頭批下的。
於公於私,這一面,趙瑞龍都得見。
高育良站定,目光沉沉看著他:“瑞龍,如今你手握山水莊園,那湖上美食城……真還在乎嗎?”
他頓了頓,語氣輕了下來:“不如趁早切割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你說是不是?”
趙瑞龍嘴角微揚,點點頭:“育良書籍總替我著想,真是讓我感動。”
隨即眼神一冷:“但多事也罷,少事也罷,這件事,不能就這麼揭過去。”
“否則,日後誰還拿我趙公子當盤菜?”
高育良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,也不再繞彎子,直截了當問:“所以,你是鐵了心,不給祁同偉留活路?”
趙瑞龍順手撿起一塊碎石,隨手丟進人工湖,濺起一圈漣漪。
“育良書籍,你該問他——當初他查封湖上美食城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放我一馬?”
高育良沉默片刻,臉色陰沉,轉身就走,再沒說一個字。
放你一馬?
你他媽都在湖上美食城公然販毒了!還指望別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?
要不是祁同偉反應快,當場拿下,這事最後背鍋的還不就是我這個呂州市一把手?
狗日的王八蛋!
“高書籍,咱們接下來去哪兒?”
一上車,秘書趕緊湊上前問。
“檢察院。”
高育良語氣生硬,透著壓抑的火氣。
山水莊園門口。
趙瑞龍閉目佇立,望著轎車漸行漸遠,才慢悠悠掏出手機,撥通一個號碼。
“喂,爸。”
“嗯,高育良走了。跟你猜的一樣,是來替祁同偉求情的。”
他冷笑一聲:“我能答應嗎?祁同偉讓我在呂州顏面盡失,那就別怪我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省韋,書籍辦公室。
許久未現身的趙立春,結束通話電話後,緩緩合上雙眼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當初呂州湖上美食城事發時,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直到看見月牙湖治安所召開新聞釋出會的畫面,他臉色瞬間鐵青。
就是這個祁同偉。
當年省裡開表彰大會,他連招呼都不打,人影不見,硬生生讓他這個省韋書籍下不來臺。
如今更狠——
堂堂一個派出所所長,竟敢直接查封湖上美食城!
不請示,不彙報,連夜開釋出會,把輿論炒得全國皆知。
一夜之間,事情全面發酵,壓都壓不住。
政治上的事,講究的是以時間換空間。
可祁同偉根本沒給緩衝的機會,步步緊逼,節奏拿捏得死死的。
明擺著,就是在跟他趙家叫板。
好啊。
祁同偉,有點膽量。
漢東太平日子過得太久,連他也覺得乏味了。
現在跳出個孫猴子,倒讓他找回幾分如來佛祖的感覺。
你祁同偉大鬧天宮,痛快是痛快了,那就試試我的五指山重不重吧。
在漢東這片地界上——
我趙立春,就是如來!
他盤算著要慢慢碾壓祁同偉,一點點剝他的皮、挫他的骨,權當給這乏味的高位生涯添點樂子。
“趙書籍,京城巡查組到了。”
“甚麼?!”
正幻想著自己掌中翻雲的趙立春,猛地一激靈,臉色刷白,活像被雷劈中的哮天犬。
“甚麼時候到的?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見?”
他懵了。
上頭有人下來,他這個省一把手居然被矇在鼓裡?
“剛到,說是連夜趕來的。”
“連夜?”
趙立春鼻尖一動,立馬嗅出不對勁的味道。
上面派巡查組星夜奔赴,說明漢東出事了,而且是大事。最近……能出甚麼事?
他腦子一轉,立刻鎖定了目標——湖上美食城。
畢竟湄公河那攤子事才剛過去沒多久,中央對毒品問題正高度敏感。這時候呂州月牙湖冒出公開販毒的醜聞,簡直是往槍口上撞。
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“你先出去,我馬上過來。”
打發走秘書,趙立春立刻撥通電話。
“小慧,馬上派人去呂州月牙湖治安所,搞定杜伯仲,絕不能讓他供出你弟弟!”
“處理完了?好!很好!不愧是我趙立春的女兒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,他長舒一口氣,整了整領帶,大步迎向巡查組。
只要杜伯仲這張嘴閉得牢,事情就燒不到他趙家父子頭上。
省政廳大院。
十幾輛黑轎車氣勢洶洶駛入,整齊列陣,車頭直指辦公大樓,宛如利刃出鞘。
“啪啪啪——”
幾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員陸續下車,步伐沉穩,神情冷峻,空氣都跟著凝固了幾分。
最後,中央那輛主車緩緩開啟。
一人踱步而出,身形挺拔,目光如刀——駱山河。
嘶!
趙立春瞳孔一縮,轉身撒腿就跑,一路小碎步迎上去,姿態低得跟當初李達康見他時一模一樣。
駱山河啊!
光聽這名字就知道分量多重。
他是京城高層最信任的“清道夫”,哪裡亂得查不清,他就往哪裡去。
這種人出現在漢東,意味著甚麼?
趙立春心頭咯噔一下,寒意直衝後頸。
但轉念一想,女兒已經把湖上美食城的事掃乾淨了,底氣又稍稍回了一絲。
“哎呀,山河同志!真沒想到組織上派你親自來,太重視了,太重視了!”
他滿臉堆笑,伸手相握。
駱山河淡淡一笑,抬眼望天,輕聲道:
“漢東的天黑了,上面讓我來看看。”
轟——!
這一句話,如驚雷炸裂,當場劈得所有人魂飛魄散。
趙立春腿一軟,梁群峰差點跪地。
這話太狠了。
甚麼叫“天黑了”?
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你們這些當官的,全是瞎的、聾的、癱的!
無能!徹頭徹尾的無能!
一句話,定性全省!
趙立春嘴唇發顫,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。
就在幾天前,他還收到風聲,副幗級有望……
怎麼眨眼工夫,就成了“黑暗”的代名詞?
一定是湖上美食城惹的禍!
他在心裡把祁同偉千刀萬剮——
你一個小小公安廳長,非要攪這渾水?
老子兒子的事你也敢碰?
現在捅到中央,你滿意了?
可要是祁同偉知道他這念頭,怕是要笑出聲來。
自己兒子販毒違法,你不反省,反倒怪執法的人多管閒事?
你腦子進水了?
“山河同志,這其中恐怕有誤會啊。”趙立春抹了把汗,腰彎得更深,“漢東一直穩定,最近雖有點小波瀾,但都在掌控之中,遠沒到……那麼嚴重的地步。”
話音未落,駱山河眼神一斜,淡淡吐出兩個字:
“是嗎?”
駱山河唇角微揚,看似隨意地站著,卻像一尊從天而降的神只,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趙立春站在原地,脊背發僵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梁群峰等一眾班子成員更是噤若寒蟬,連眼皮都不敢亂眨一下。
來的是誰?是京城那位只聞其名、不見其人的大人物。
這一趟親臨漢東,不是走走過場,而是帶著中央意志來的。
現在這位大佬,竟當著全省領導班子的面,公然質疑省韋書籍趙立春——這意味著甚麼?
上面已經徹底不認你了!
完了!
崩了!
漢東這盤棋,要翻天了!
正欲開口,手機突兀響起。
“山河。”電話那頭傳來郝部長的聲音,低沉而凝重。
“嗯,我在聽。”
“查清了。漢東方面給祁同偉定的罪名,是通敵叛國,涉嫌與金三角毒販進行非法交易。”
轟——!
駱山河腦中如驚雷炸裂!
甚麼?!
通敵叛國?和金三角毒梟勾結?
開甚麼玩笑!
你們誰給的膽子?!
祁同偉是誰?湄公河行動的頭號功臣!國家最高層親口稱他為“國之干城”!
你們現在倒打一耙,給他扣這麼大一口黑鍋?
荒唐!
簡直是赤裸裸的構陷!
天……真的塌了。
駱山河指尖微微發顫,深吸幾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。
可額角早已滲出細密冷汗,順著鬢角滑落。
“山河同志,外頭太陽毒,進辦公室坐會兒吧,我當面彙報情況。”趙立春連忙賠笑,語氣近乎討好。
“不必。”駱山河淡淡掃他一眼,眼底哪還有先前的威壓,只剩一絲悲憫。
可惜啊。
這老狐狸也算一時梟雄,只可惜站錯了隊,踩進了萬劫不復的泥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