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，眼神裡多了分欣賞，沒再爭辯。
有他在前頭擋著，李響惹的禍也不至於太深。而且梁群峰這次來呂州，本就帶著任務，真一點責任不背，回去也沒法交差。
話落，李響立刻轉身，把祁同偉的話傳遍整個治安所。
眾人一聽，心頭大石轟然落地。
昨夜跟著查封現場時，哪個不是提心吊膽？
在漢東，誰不知道趙公子的名頭？誰不怕被他惦記上？
現在有了這句話——鍋有人背，事不牽連。
他們不過是執行命令的螺絲釘，安全了。
雖然沒人敢明著得罪趙瑞龍，但私下裡，大多數人心裡都對祁同偉豎起了大拇指。
這年頭，敢正面硬剛趙家的人，鳳毛麟角。
為了老百姓拔釘子，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照闖，這份膽魄，服！
半小時後。
幾輛黑色公務車氣勢洶洶駛入院內，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像是壓上了心跳。
按程式，祁同偉帶著全所人員列隊迎接。
“祁所長啊，真是士別三日，當刮目相看。”
梁群峰一下車，皮笑肉不笑地開口，“當年那個偏遠鄉鎮的司法助理員，如今也混成了月牙湖一把手了？”
語氣聽著像誇，實則字字帶刺。
自從女兒梁璐在漢東大學被祁同偉當眾羞辱後，梁群峰就一直憋著一口氣。等的就是這一天。
如今藉著調查湖上美食城的由頭，終於名正言順殺到呂州。
這一趟，不只是公報私仇。
更是代表趙立春的態度，來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。
“還得感謝梁書籍您啊。”
祁同偉面不改色，反而一臉誠懇：“要不是當年您特意把我‘安排’去孤鷹嶺鎮，我又哪有機會立功授獎，成為一級戰鬥英雄？”
“您把女兒留在省城當教授，受人敬重；把我發配到窮山溝當助理，肯定是為我好，磨鍊意志，錘鍊黨性。”
“您說，是不是這個理兒，領導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
梁群峰臉色瞬間漲紅，一口氣堵在胸口，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多少年了？
堂堂漢東三號人物，何時被人如此當眾揭短、反唇相譏？
而祁同偉依舊笑容溫和，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言，不過是下屬對上級的真誠感恩。
外人看來，當年那一紙調令，不過是權貴一時興起的打壓。
可換個角度看呢？
像梁群峰這種身份的人，最在乎名聲羽毛，平日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，唯恐留下汙點。
可偏偏，打壓一個寒門出身、前途盡毀的青年幹警——這件事本身，就成了他仕途上永遠洗不掉的黑印。
這簡直就是在梁群峰腦門上刻了四個大字——公權私用。
有了這種汙點，還想往上走？難如登天。
呵！
你梁群峰不是一向不可一世嗎？
這筆賬，我記你一輩子。
“哼！”
梁群峰冷臉一甩，懶得跟祁同偉糾纏。
他此行目的明確——替趙立春找回場子，絕不能失了氣勢。
一腳踏進月牙湖治安所大廳，眉頭立馬皺成一團。
他在證法系統摸爬滾打幾十年，專業素養沒得說。只一眼，就看出這地方壓根沒人用心打理，桌椅歪斜、檔案亂堆，活像個臨時倉庫。
心頭頓時一喜。
祁同偉啊祁同偉，這回我看你怎麼圓！
“這叫甚麼樣子？垃圾堆都比這兒整齊！你們月牙湖治安所就這麼履職的？”
“組織把這麼重要的崗位交給你，你就這麼糊弄？”
“懶政！不作為！白拿工資吃飯的？”
話音未落——
噗！
李響突然笑出聲。
這一幕太熟悉了。祁同偉前幾天訓他們時，說得一字不差。
“誰在笑？”
梁群峰怒目圓睜。他正在訓話，竟有人敢當場譏笑？這是想砸飯碗不成？
李響嚇得趕緊捂嘴。
“對不起，梁書籍。”
祁同偉卻笑著站出來：“怪我，是我讓他們這麼幹的。”
“我一直強調，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表面功夫。”
“梁書籍是來實地調研的，是公正公開的檢查工作，又不是某些人藉機報復、耍官威來的。”
“要真落到那種人手裡，檔案擺歪半厘米都是罪，水杯倒不滿就是瀆職，進門先邁哪條腿都能給你扣帽子。”
“您說是不是，梁書籍？”
梁群峰嘴角一抽，氣得說不出話。明知道被當面諷刺，還不能發作。
他鐵著臉，一言不發，轉身直奔所長辦公室。
祁同偉聳聳肩，擺手示意其他人該幹嘛幹嘛，隨後慢悠悠跟了進去。
“祁同偉同志，”梁群峰揹著手，語氣肅然，“我代表組織來了解情況，有幾件事要問你。”
“您請講。”
“是誰指使你查封湖上美食城的？”
“沒人指使。”祁同偉神色平靜，“我親眼看見有人注射毒品，強暴婦女。”
“親眼看見？”梁群峰聲音陡然拔高，“就憑‘親眼看見’就能擅自查封？就能不彙報、不請示，連夜開釋出會？”
“誰給你的權力？啊？！”
面對漢東省三號人物連珠炮似的質問，祁同偉嘆了口氣，臉上浮現出一絲懊悔：“梁書籍，我認錯。這事確實做得衝動，但我……也有難言之隱。”
見他低頭服軟，梁群峰心裡一陣狂喜。
剛才那副囂張嘴臉呢？
現在知道怕了？
晚了！
看我不把你按在地上反覆摩擦！
他不動聲色地坐進沙發，板著臉訓斥：“簡直是胡鬧！”
“再有苦衷，也不能越權行事！說吧，我聽聽你有甚麼難處。說不定我向組織反映一下，還能幫你求幾句情。”
求情？做夢去吧！
等我把你的底牌全套出來，讓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！
祁同偉抬眼掃了掃四周，神情忽然謹慎起來，起身把辦公室門關嚴，動作鬼祟。
梁群峰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，心跳卻越來越快。
這麼緊張？
看來這小子真藏了不得了的事。
好極了。
你說出來，我正好順藤摸瓜，一擊斃命。
祁同偉走近一步，壓低聲音，一臉凝重：“梁書籍……我懷疑，湖上美食城背後，有人。”
“什、甚麼？”
梁群峰瞳孔一縮。
還沒來得及反應，祁同偉已竹筒倒豆子般爆出驚人內幕：
“據我掌握，美食城的實際控制人，是趙瑞龍，外號趙公子。”
“而這位趙公子……正是咱們漢東省一把手，趙立春同志的親兒子。”
“我不得不懷疑，湖上美食城背後的事，全跟趙瑞龍脫不了干係。再狠一點說——很可能，連趙立春趙書籍都牽扯其中。”
我靠！
梁群峰瞬間面如死灰，腸子都悔青了，早知道就不該主動請纓，跑這鬼地方來拿捏祁同偉。
瘋了吧？
這人是不是腦子燒壞了？
這種話也敢往外蹦？
堂堂漢東省前任一把手的兒子，暗地裡搞毒品交易、人口買賣，強搶民女……要是這些事傳出去，整個官場都得炸鍋。
“梁書籍！”
就在梁群峰心神俱裂之際，祁同偉猛地握住他的手，一臉正氣凜然：“組織派您來得太及時了！”
“最近這兩天，我明顯感覺到，查封湖上美食城的阻力越來越大。”
“您這一來，是不是意味著組織要跟我一起，跟這些黑惡勢力正面硬剛？”
“梁書籍，您可是百姓眼裡的清官標杆，當代包青天啊！”
“要是省裡再來人問情況，我一定實話實說——從頭到尾，梁書籍都是堅定站在我這邊，和惡勢力鬥爭到底的！”
“今年要是評‘掃黑先進個人’，我第一個給您投票！”
轟——
這一番話，簡直像一道驚雷劈在梁群峰天靈蓋上，炸得他魂飛魄散，差點當場原地昇天。
“那、那個……祁所長，我突然想起還有急事，先走一步！今天的視察……就當沒發生過，我沒來過，我沒來過！”
梁群峰腳底抹油，拔腿就溜。
啥也沒幹呢，眼看就要被按進賊窩裡當老大了。
再待下去，明天全京州就得傳他梁群峰是祁同偉背後的操盤手。
真是個災星！
“梁書籍，喝口茶再走嘛！”祁同偉笑著喊了一句，人卻穩坐不動，連屁股都沒抬一下。
梁群峰前腳剛出大門，李響後腳就衝到了祁同偉面前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所長，梁書籍走了，走到門口臺階時還摔了一跤，差點趴地上。”
祁同偉輕笑一聲：“年紀大了，腿腳不靈便，正常。”
李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又問：“所長，省裡巡查都結束了，湖上美食城這事……是不是也就這麼算了？”
……
“你想得美。”祁同偉冷笑，“聽過一句話沒？斷人財路，如殺人父母。”
“湖上美食城一年淨賺兩三億，你覺得人家會乖乖認栽？”
更何況，這地方不只是趙瑞龍的印鈔機，更是趙家父子織網的關鍵節點。
現在京州山水莊園還在建，趙家上下所有關係的對接、打點、利益輸送，八成都在這兒完成。
你說這地方能輕易放手？
趙立春、趙瑞龍怎麼可能善罷甘休？
“啊？那……我們怎麼辦？”李響心頭一沉，壓力驟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