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光是想想便覺得心頭一緊，脊背發涼。

他清楚地記得，曾經有過一次機會——

那時只要他一聲令下，祁同偉便可成為他的左膀右臂。

靠著老陳家這層關係，再加上他對祁同偉能力的賞識，

今日漢東的局面，本不該如此被動。

可惜世事難料，一步踏錯，步步受制。

如今的沙瑞金兩鬢已染霜色，只是每月堅持焗油一次，

不願在外人面前顯露疲態。

可這偽裝又能騙得了誰呢？別人或許看不出來，

但他自己心裡最明白不過。

然而面對祁同偉，他依舊保持著應有的氣度，

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，語氣親切：

“同偉來了啊，快請坐，快請坐。

你到省裡任職這麼久，還是頭一回來我這兒，這可不行。

你是主管證法工作的省韋副書籍，是我頂住壓力把你提上來的。

擔子不輕啊，得多來走動走動，多交流。

咱們配合好了，漢東的工作才能順利推進。

你老師高育良你也知道，性格一向孤僻，有些事還得靠你從中協調。”

話到這裡，沙瑞金輕輕嘆了口氣。

這位省掌的確不像個合作者——除了開會露個面，幾乎從不來彙報工作。

各項事務倒是井然有序，讓他挑不出錯處。

可正因太過“太平”，反倒讓人心生疑慮。

所以當祁同偉出現時，他心底那份壓抑已久的煩躁又浮了上來。

這些情緒，祁同偉自然看得透徹。

但他並未順著話題接話，而是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：

“沙書籍，我這次來，是有件要緊的事向您彙報，

希望能聽聽您的意見，把握一下方向，

別等到出了大事，再補救就晚了。”

沙瑞金聞言神色一凝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“沙書籍，情況是這樣的——

斷橋案在光明區分局處理後，釋放了嫌疑人常成虎。

隨後巡視組秘密介入，將其依法逮捕。

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，常成虎竟在巡視組監管期間被人刺殺身亡。

目前知情的人極少，訊息被我暫時壓了下來。

思前想後，我覺得這事必須讓您知道。”

聽完這話，沙瑞金心頭猛地一震。

這哪裡是一起普通的命案？

如今的巡視組，代表的是中央權威，是高壓線。

有人竟敢在巡視組眼皮底下殺人滅口，

這已經不是刑事案件那麼簡單，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挑釁！

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——

作為主政一方的一把手，漢東出任何問題，他都是第一責任人。

毫無例外。

而眼下這件事，足以讓他徹底翻船。

想到這裡，沙瑞金瞬間收起了所有輕鬆姿態，目光銳利地盯著祁同偉，神情凝重。

內心早已翻江倒海，暗中將李天罵了千遍萬遍。

這一刻，他終於體會到了當年高育良的感受。

趙瑞龍在漢東橫行霸道時，高育良想必也是這般如履薄冰、進退兩難吧？

但他不能表露太多，更無法推卸責任。

畢竟，他和李天之間的牽連，遠比當年高育良與趙瑞龍深得多。

別的不說，李天能在漢東站穩腳跟、迅速擴張勢力，

哪一步離得開他的默許與支援？

大陸集團這塊肥肉，多少人盯著，爭破了頭。

如果不是他背後撐腰，李天憑甚麼脫穎而出？

過去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為的是穩定大局，也為鞏固自身根基。

可現在形勢變了——巡視組出了事，明眼人都能看出，幕後黑手八九不離十就是李天。

這才是最讓他寢食難安的地方。

倘若祁同偉藉此發難，把事情捅上去，

首當其衝的不會是別人，只會是他沙瑞金。

祁同偉固然也會受牽連，但以他的身份和手段，未必傷筋動骨。

可他自己一旦倒臺，便是萬劫不復。

祁同偉今天登門，並非單純彙報，而是來討一個說法。

作為李天背後的靠山，他明知危險，卻仍不得不回應。

否則，祁同偉只需設法將李天拿下，

接下來等待他的，恐怕就不只是政治失勢這麼簡單了……

這一回，真是來勢洶洶，半點都不帶虛的。

一旦爆發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
他心裡比誰都明白，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，

他望向祁同偉的目光裡，多了一份真切的感激。

這件事，祁同偉能主動告訴他，

已經不只是信任那麼簡單了——這是在為整個漢東考慮。

他不是不懂事的人，局勢看得清清楚楚，

因此此刻他的態度格外鄭重，望著祁同偉緩緩開口：

“同偉啊，這事兒牽扯太廣了。

你能把它按下來，是件好事。

咱們漢東，經不起再折騰了。

上次趙立春那檔子事，上面對我們已經有了看法。

這種局面不能再重演一次。

你這次的做法，我很欣慰。

我們這裡需要的，就是你這種有全域性意識的幹部。

關於接下來怎麼走，你心裡有甚麼打算？

說來聽聽，我們一起商量。”

沙瑞金說得平和，語氣沉穩如常。

可這背後的壓力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沉重。

如今祁同偉把問題擺到了明面上，

他的應對自然也要講究分寸與姿態。

雖然表面上是在徵詢意見，

但話語之間，仍牢牢守著省韋書籍的位置不偏不倚。

這類事於他而言早已習以為常，

權力場中的進退取捨，他早已駕輕就熟。

可對於祁同偉來說，卻又是另一番滋味。

他心中暗想：沙書籍現在說得冠冕堂皇，

當初漢東本是一潭靜水，偏偏要掀起風浪。

整頓趙立春勢力也就罷了，何必要波及那麼多人？

那一陣子，多少人夜不能寐，官場上下人人自危，

絕非誇大其詞。

如今倒好，反倒說起“不能再折騰”來了？

這話聽在耳中，多少有些諷刺。

不過這些念頭，祁同偉只在心裡轉了一圈便壓了下去。

有些話，能說，有些則永遠只能藏在肚子裡。

眼前這位可是掌管全省的書籍大人，

地位之高，在漢東無人可及。

這一點毋庸置疑，也容不得質疑。

所以在這一刻，祁同偉表現得從容而得體，

微微頷首後，繼續說道：

“沙書籍，我的打算是這樣的——

我已經從公安廳抽調了一批精幹力量，組成了專案組，

這個案子由我直接掌控，只對您負責。

至於巡視組那邊，我已經初步和駱部長溝透過，暫時穩住了情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