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目前在省韋擔子不輕,對這類經濟資料自然熟悉。
他點點頭,目光轉向王大陸,而後對女孩溫和道:
“你去忙吧,不用管我們,有人陪著。”
女孩如釋重負,看了王大陸一眼,匆匆返回崗位。
王大陸這才走上前,微微彎腰,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緊張:
“祁書籍,您怎麼親自來了,也沒提前知會一聲,
不然我也好安排迎接。”
他心裡直打鼓。
祁同偉是誰?他在漢東的地位非同一般。
而自己這些年一直謹小慎微,唯恐與這位高層牽上線。
尤其是祁同偉當初執掌公安廳那陣子,更是碰都不能碰的人物。
一句話,足以讓王大陸元氣大傷。
如今祁同偉坐上了副書籍、證法委書籍的位置,他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這種級別的人物,早已不是他能輕易觸碰的層級。
就連李達康那樣地位的人,都從不與他正面交鋒,可見其分量之重。
過去王大陸想借勢,還得繞道歐陽靖那裡找門路,小心翼翼地周旋,足見他行事有多謹慎。
他自己本就是體制內出身,自然清楚得很——在漢東這片地界上,祁同偉的能量究竟有多大。
這樣的人物,根本不是他一個商人能夠抗衡的存在。
即便眼下公司裡來了背景深厚的投資方,在他看來,若要在漢東和祁同偉硬碰硬,依舊差了火候。
俗話說得好,再強的龍也壓不過地頭蛇。
而祁同偉,正是漢東最根深蒂固的地頭蛇之一,尤其在京州——他在公安局長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七八年,省廳也待得穩穩當當,在京州黑白兩道之間,跺一腳都能震三震。
他哪怕只是輕咳一聲,底下人就得頭皮發麻。
敢說“不”字的,屈指可數。
王大陸不過是個遊走於規則邊緣的商人,哪有資格跟這樣的存在叫板?
可此時的祁同偉卻一臉從容,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王大陸的創業歷程圖上,嘴角微微揚起,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地開口:
“王董啊,這次光明峰專案的風波可不小,您倒是沉得住氣。”
這話一出,王大陸頓時一愣。
他當然明白祁同偉指的是甚麼。
拆遷過程中出了那麼大的事,要是按正常流程查下去,他早就該焦頭爛額、四處奔走了。
可眼下,風平浪靜,彷彿跟他毫無關係,真如祁同偉所說,鎮定自若得有些過分。
但這“鎮定”,外人看著是底氣足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是無奈到了極點的表現。
這些事,他說了不算。
別看他掛著董事長的名頭,實際上很多事情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別說整個集團,單說現在的大陸集團,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局面。
京城那位公子哥一來,注資拿股,直接插手決策,他連反對的餘地都沒有。
權力被架空,話都說不上,這才是真正的現實。
所以當祁同偉問起這事,他心裡五味雜陳,猶豫片刻才開口:
“祁書籍,這件事我也是剛聽說。
您也知道,京州那邊的拆遷工程,就那麼幾個熟面孔在做,用人方面……我也不是完全說得上話。
出了這檔子事,我已經第一時間安排了賠償,家屬那邊也達成了諒解。
我能做的,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其他的,我相信正府會依法依規處理。”
祁同偉聽了,只是冷冷一笑,眼神裡滿是不屑。
這套說辭,聽著像是推脫,實則漏洞百出。
甚麼“控制不了”?說得難聽點,你是大陸集團的掌舵人,出這麼大的事,責任最終不還是落在你頭上?誰不知道這個道理?孩子都懂。
祁同偉信嗎?當然不信。
如果他真不想沾這些爛攤子,大可以抽身而退,誰能攔得住?真會被別人死死拿捏?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
正因如此,他才特意登門造訪大陸集團——有些賬,得當面算清楚。
看到祁同偉的表情,王大陸立刻意識到自己那番話沒用,連忙往前一步,低聲說道:
“祁書籍,要不咱們去我辦公室談?這兒人多眼雜,說話不方便。”
祁同偉盯著他看了幾秒,沒說話,轉身朝電梯走去。
王大陸趕緊跟上,一路殷勤刷卡、按鍵,動作利索得像個下屬,絲毫不敢有半點怠慢。
在他眼裡,此刻的祁同偉,無異於是掌管生死的閻王爺。
他自己身上也不是沒有把柄,哪敢在這人面前耍花樣?只能藉著這個機會,悄悄釋放點訊號,表個態度,求個寬限。
也就僅此而已了。
再多的話,他不敢講,也不能講。
這就是他們這類商人的宿命——靠甚麼起家,就得為那些代價埋單。
這一點,註定無法迴避。
直到祁同偉走進他的辦公室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他親手泡的茶。
王大陸這才真正鬆了口氣,坐在對面,語氣低沉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“祁書籍,您心裡也明白。
我們這些人做企業,四面八方都得應付。
誰都不能惹,誰都得哄著。
一個不小心,就是萬丈深淵。
現在的大陸集團,早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。
攤子大了,風頭也大,幾萬人指著這口飯吃。
有些事,我不找人辦不行。
這次拆遷的事,就是這樣——我們自己根本不敢碰。
真出了亂子,整個集團一夜之間就得塌。
這點,您最清楚不過。
所以這時候,我也不瞞您。”
祁同偉聽著,目光淡淡掃過王大陸的臉。
心底一陣冷笑。
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人絕非善類。
嘴上說得委屈,可在漢東商界,王大陸可是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的角色。
別的不說,單是他和歐陽靖那些年的勾連,祁同偉就一清二楚。
當年王大陸在外頭搭了個“殼子”公司,專做中轉。
所有跟歐陽靖有關的利益往來——返點、中介費、合同拆分——全走那條暗線。
明面上,大陸集團跟歐陽靖毫無瓜葛;可好處一分沒落下。
法律上乾乾淨淨,賬面上漂漂亮亮,紅利照拿不誤。
這一手金蟬脫殼,王大陸向來引以為傲。
祁同偉早就看穿一切,只是從未點破。
如今見他裝出一副被逼無奈的模樣,忍不住開口譏諷:
“王董啊,別的先不說。
你那道‘防火牆’確實高明,跟歐陽靖之間半點證據不留,真是滴水不漏?
還有李達康女兒上學的事,也是你悄悄資助的吧?
為了掩人耳目,一口氣捐了二十個女孩,圖啥呢?
包了一鍋餃子就為蘸那一小勺醋?
說實話,我不想動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