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德海聽了這話，心頭微微一緊。

像大陸集團這樣的企業，他太清楚底細了。

當年在地方上主政的時候，這類路數見得不少。

在京海當市長那會兒，他就刻意避開了這種模式。

建工集團和京海集團，都是他親手扶起來的另類典型。

地方搞建設，總得有幾家撐門面的企業頂著，這點誰都明白。

可這種事，交給外人不踏實，還得是自己信得過的人來辦才放心。

但凡沾上利益捆綁，遲早會跟地方經濟綁在一起，這是躲不開的現實。

好處和隱患從來就是一體兩面，誰也逃不過。

所以這個時候，必須牢牢攥住主動權。

一旦鬆了手，局面就容易失控。

作為地方一把手，絕不允許出現那種狀況。

但從全域性來看，這裡面水太深，彎彎繞太多。

那些背後的東西，不是他能摻和的。

跟他沒直接利害關係，所以他看得明白——

不該問的不問，不該管的不管。

於是只是朝祁同偉淡淡一笑，說道：

“大陸集團嘛，我沒甚麼特別的看法。

說到底，就是一個依仗政策扶持發展起來的民企，挺常見。

城市發展過程中，少不了這類企業打前站。

國字號的企業，地方說了不算，自然沒法指望。

所以只能靠私企挑擔子。

而這家集團，是李達康的老熟人辦的。

據我所知，這位達康書籍一向謹慎，

從不在明面上跟這位老同事走得太近。

可問題在於，他夫人早年沒少為大陸集團上下奔走，

當初大風廠那塊地皮的事，她就親自出面替王大路爭取過。

再說他閨女，讀書的錢也是大陸那邊出的，在國外唸書好幾年了。

按理講，這樣背景的企業本不該插手這次開發專案。

可偏偏，那個一度被李達康壓著不給機會的大陸集團，

最後卻拿下了這塊地，這事……我就有點看不懂了。”

孟德海說得平實，話裡也沒帶刺兒。

他對李達康向來沒甚麼私人恩怨，因此言辭分寸拿捏得當。

其實這些資訊，已經超出了一般非本地幹部的認知範圍。

能在異地任職的情況下掌握到這個程度，已屬不易。

祁同偉聽著，默默點頭。

他知道有些事根本不用點透。

地方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網，外人哪能輕易摸清？

不是圈子裡的人，連門都進不去。

所以他也沒多說甚麼，只隨意寒暄了幾句，便讓孟德海先走了。

等孟德海一走，祁同偉立刻起身，順手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
辦公室門口的小秘書見狀趕緊快步跟上。

“祁書籍，您這是要出門？需要我安排甚麼嗎？”

雖然祁同偉平時獨來獨往慣了，但這種時候，該問的話還得問一句。

祁同偉腳步微頓，轉瞬便有了主意。

“你通知一位副書籍，再叫上公安廳一位副廳長，一小時後在這兒集合，跟我去下面走一趟。”

京州，大陸集團總部大樓。

三輛黑色奧迪A6悄無聲息地駛入園區，沒有任何提前通報。

祁同偉的突擊調研，就這麼來了。

大陸集團的位置極佳，正處在城市核心區，

離最近鬧得沸反盈天的大風廠，不過幾步之遙。

這裡是真正的黃金地段，寸土寸金。

祁同偉一行人就這麼直截了當地闖了進去。

前臺幾個工作人員看著這群氣勢迫人的來客，誰也不敢攔。

一個個官氣十足，眼神凌厲，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。

前臺主管咬了咬牙，硬著頭皮迎上前，勉強擠出個笑容，聲音輕柔地問：

“幾位領導好，請問今天過來是有預約嗎？要是找哪位負責人，我可以幫您聯絡……”

還請您說一聲，我這邊好替您對接。

如果有甚麼合作意向，簡單提一下就行，

我這邊立刻轉達給相關負責人，您看這樣行嗎？

不得不說，這家公司的門面功夫做得真到位。

連前臺小姑娘說話都這麼有分寸，字裡行間滴水不漏。

既表明了立場，又不動聲色地探了探底。

她雖然表現得像是例行公事，但心裡清楚得很——

眼前這幾個人來頭不小，不能輕慢。

可她也不能直接問身份，於是藉著“合作”這個由頭，悄悄試探對方的意圖。

祁同偉聽了，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
這種場面話他很久沒聽過了，如今再聞，倒覺得有點意思。

他嘴角微揚，朝那女孩點了點頭，語氣隨意地說：

“你打個電話給王大陸，就說我祁同偉到了，來看看大陸集團。”

“他會安排人來接我，我現在先四處走走。”

說完，他便朝大廳牆上掛著的企業發展年表走去。

女孩一怔，隨即轉身回到前臺撥通了電話。

“王總，剛進來一位叫祁同偉的先生，說是來參觀集團，讓您派人接待一下。”

話音未落，電話那頭已經結束通話。

女孩愣在原地，一時摸不清狀況。

可看著祁同偉正在展廳踱步的身影，她咬了咬牙，還是走了過去。

正當祁同偉專注看著牆上的發展歷程時，耳邊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：

“我們大陸集團在漢東已經紮根二十多年了。

二十多年前，董事長王大陸先生從一個小縣城起步，辦工廠起家。

產品遠銷海外，積累資本後逐步拓展業務版圖。

從工業製造延伸到礦產、酒店、地產等多個領域。

眼下正在推進的光明峰新區專案，我們集團正是核心承建方。”

祁同偉側過頭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主動開口的女孩。

看得出來，她並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
這正是他想要的狀態。

若是所有人都提前知情、刻意偽裝，那他看到的一切，也就失去了真實意義。

他笑了笑，帶著幾分溫和問道：

“你對集團瞭解得這麼清楚，工作能力應該很強吧？

在這兒做前臺幾年了？月薪大概多少？”

本以為問題平和，沒想到女孩臉色微微一變。

她明顯被問住了——這哪裡是閒聊，分明是盤查。

其實祁同偉並未察覺自己的語氣有何不妥。

但長期身處高位，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場。

說話時不經意流露的那種審視感，早已成了習慣。

在他看來，這是關心基層員工的生活狀況；

可在女孩眼裡，卻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背景調查。

她正猶豫該怎麼回應，身旁忽然響起一個沉穩的聲音：

“既然人家問了，你就如實講講。”

她回頭一看，竟是王大陸本人站在身後。

心頭一震，下意識答道：

“我在大陸集團四年了，現在是前臺領班，

七級薪資，到手一萬二。”

這個數字，在漢東不算低，即便放眼全國也算不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