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眼前之人是周強,既是自己和高育良的老領導,又是頂頭上司級別的存在。
當面推脫,面子上過不去。
思忖片刻,他還是點了點頭,沉聲道:
“其實,在沙瑞金空降之前,趙立春的問題就已經存在了。
只是當時壓著沒動,外人根本不知道。
而沙書籍本人出自紀委系統,田國富書籍也是那時開始佈局。
他們先在漢東鋪路,等到大風廠事件爆發,順藤摸瓜查到了趙瑞龍——也就是趙立春的兒子身上。
可查到最後,始終缺關鍵證據,沒法給趙立春定性。
各種材料加在一起,也構不成鐵案。
就在僵局之時,我去了趟緬北。
那邊的情況您清楚,但那次意外發現了趙家和當地勢力之間的聯絡。
這才終於拿到了突破口。
趙立春被帶走,是我親自去辦的。
整件事的過程,大致就是這樣,沒甚麼特別可說的。”
這背後,其實是沙瑞金那一派的意志在主導,至於趙立春的事——
我不好多說甚麼,畢竟證據擺在那兒。
我是證法委書籍,職責所在,只管法律這一塊。
別的事,我也說不清楚。”
祁同偉這番話聽著平淡,可字裡行間卻透出了不少他們此前未曾察覺的風向。
真正關鍵的人物,是沙瑞金。
周強原本以為,趙立春落馬是上頭動的手,沙瑞金不過是個順帶安排下來的省韋書籍,走個過場而已。
沒想到,人家才是真正的操盤手。
想到這兒,他眼神微動,不動聲色地看了祁同偉一眼,心裡已經開始重新掂量局勢。
片刻後,他端起酒杯遞過去,算是個示意。
祁同偉自然心領神會,幾人舉杯相碰,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話題也漸漸鬆了下來,聊起了京城的各種閒話——
誰又和誰的夫人牽扯不清,當場被抓了現行;
再不然就是某個剛冒頭的小明星,背後到底站著哪位大佬。
男人之間的閒談,哪怕身居高位,也逃不開這些。
可這些看似隨意的碎語,實則暗藏陣營與利益的分野。
祁同偉不多言,只是安靜聽著,把那些細枝末節悄悄記下。
一邊還起身給眾人斟酒夾菜,舉止謙恭,場面一時其樂融融。
“最近啊,李常務的動作可有點意思。”
一人忽然開口,“前陣子我聽說,他陪那個冰冰玩的時候,突然讓她去京州買房。
這事還是她妹妹透露出來的。
同偉,你人在漢東,知道這檔子事嗎?”
祁同偉聞言微微一頓,心頭掠過一絲疑惑。
李常務?這麼大的人物,怎麼會幹出這種輕率的事?
他本以為試點的訊息會從漢東內部傳出來,結果竟是在京城飯局上聽來的。
更讓他納悶的是——這個“冰冰”又是誰?
還沒等他理清頭緒,武警劉軍司令又追問了一句:
“同偉,你在漢東,京州的事真沒聽說?”
祁同偉這才回神,放下筷子,緩緩說道:
“這事確有其事。
李常務確實在謀劃推動漢東的房產經濟,京州這塊地,正是首個試點。
房價上漲,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但他只讓那位去買房子……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。
按理說,這種層級的佈局,不該是讓她直接參與開發、掌握資源才對?”
他語氣中帶著不解。
在他看來,如此高層級的介入,目的絕不會僅僅是“炒房”這麼簡單。
可眼下看來,似乎又確實如此。
雖覺蹊蹺,他也只是心中存疑,並未深究。
可週強和另一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儘管臉上仍帶著醉意,目光卻清明得很。
兩人彼此心照不宣,隨即轉移了話題:
“一夜溫存,還能指望她幹成甚麼大事?
能搭上這班車,已經是運氣了。
對了,同偉,你們京州前兩天那起案子,你知道內情嗎?”
周強身為證法口的副書籍,京州的重大案件按規定必須上報。
瞞是瞞不住的,但怎麼說、說到甚麼程度,那就另當別論了。
這一次,他們選擇保留了部分真相——
死者身份被模糊處理,刻意隱去了他們是“釘子戶”的背景。
這個決定,是沙瑞金親自授意的。
可此時,周強似有觸動,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緩了下來:
“老書籍,我也就不繞彎子了。
那案子,確實和剛才說的那些事有關。
遇難的幾個人,都是拆遷時不肯搬的釘子戶。
而那片地的中心區域,已經從工業用地轉了性質,所有動作,其實都是為房地產鋪路。
我原本打算如實上報,也不是甚麼見不得光的事。
可沙瑞金不同意,我只能照辦,把這部分隱了下來。
至於案件本身的調查,我不會放鬆。”
祁同偉這番話,表面看像是坦白,實則是藉機向周強傳遞訊號。
這一點至關重要。
主動說出來,是示好,是信任;
被動被問出來,就成了告密,是依附。
分寸之間,高下立現。
所以他話說得乾脆,也不遮掩。
周強一聽就懂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他也毫不拐彎抹角,開門見山地問道:
“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處理?
說說看,我幫你拿個主意。”
周強這話一出口,祁同偉也沒半點猶豫,立馬接了話茬。
“老書籍,您儘管放心。
這種節骨眼上,我絕不會含糊。
我的出發點,始終是漢東的發展,是為了百姓的切身利益。
這一點,我從不含糊。”
祁同偉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,聽著像是鐵肩擔道義,實則話裡有話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他沒別的念頭,只想搞清真相,至於沙瑞金那邊,他不站隊。
這既是試探風向,也是在劃清界限。
此刻局勢如何,他心裡門兒清。
而周強也不是傻子,一聽就懂。
他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,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隨即開口:
“同偉啊,只要是你想幹的事,我都挺你到底。
這事你辦得對。
這樣,咱們證法委派個巡視組,直接進駐漢東,專為這樁案子而來。
這樣一來,沙瑞金就算想壓你,也壓不到巡視組頭上。
你辦事,也就方便多了。
你記住,只要是你需要的資源,我全給你撐著!
咱倆都是漢東出來的,我要是不幫你,都對不起我家祖墳埋在那片土裡。”
此時周強語氣坦率,毫無顧忌,不知是酒意上頭,還是真心器重祁同偉,竟當場拍板答應下來。
要知道,要推動一個巡視組落地,背後得打通多少關節,牽動多少關係網。
可就因為祁同偉這幾句話,他便毫不猶豫點頭,足以看出,周強自己也有盤算。
只是這些深意,祁同偉一時還摸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