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周強的表情，不多追問，只默默端起酒杯，低聲道：

“老書籍，別的就不多說了。

我是您的人，心意都在這杯子裡。”

說完仰頭一飲而盡。

周強連連點頭，臉上滿是讚許之色。

但這並非甚麼忠誠宣誓，更不是認主結拜。

真正的靠山，從來不在幾杯酒裡，而在利益的深度捆綁之中。

這點彼此心照不宣。

眼下這個巡視組究竟甚麼來頭，祁同偉連底細都沒摸清，又能表甚麼態？

所以剛才那番姿態，不過是應景走個過場罷了。

官場上這類表演，本就是因時因地而變。

可正是這一舉杯，把氣氛推上了高點。

周強越喝越暢快，祁同偉也毫不退讓。

直到丁曉和祁同偉告辭離去，方才還醉眼朦朧的周、劉二人，瞬間挺直腰板，神態清明，彷彿從未沾過酒。

剛才那一場酒局，足足幹掉了一箱半茅臺，每人至少喝了兩瓶。

可此刻兩人精神抖擻，跟祁同偉剛進門時毫無二致。

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，酒量之深，可見一斑。

“周書籍，”劉軍低聲開口，“這祁同偉……

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
按理說您給了這麼大的臺階，他不該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帶過，太反常了。”

周強望著祁同偉遠去的身影，嘴角微揚，笑了一聲：

“不對勁？要是他表現得太熱乎，那才叫出問題。

這小子出身農村，爬得飛快。

當初趙立春倒臺，差點把我扯進去，他不但毫髮無損，反而立了功。

這樣的人，要是看起來老實本分，那才是真可怕。

別擔心，他再聰明，也不過是個小角色，逃不出掌心。”

話音落下，兩人相視一笑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武警基地，會議大廳。

全國各地的支隊代表齊聚一堂，這場會議，名義上是為了表彰前次行動。

雖然那次任務從未公開記錄，但在武警系統的極力爭取下，終於得以召開這次高層會議。

臺上落座的，無一不是手握重權的人物。

跺一跺腳，整個國家都要震動幾分。

昨夜一同赴宴的中央證法委副書籍周強，此刻端坐主位；總司令劉軍也在列，還有多位證法系統的重要領導悉數到場。

這一整套陣仗，明面上是嘉獎集體，實則，核心目標只有一個——祁同偉。

獎項雖由他力爭取來，但背後的意義遠不止一人榮辱。

這是對整個武警系統的一次高層認可。

一次看不見硝煙的勝利，已然落地生根。

唯有如此，部隊未來的發展才能穩固。

在場的各位高層心裡都明白，甚麼才是真正的利與弊。

每個人心中都有桿秤，清楚得很——這就是規矩。

這也是整個體系在轉型期維穩的關鍵一步。

畢竟眼下武警所承擔的任務，其他單位短時間內還無法接手。

這種事，你沒法爭辯，也無需爭辯，只能選擇接受。

而這，正是這項榮譽背後最深層的意義所在。

祁同偉坐在臺下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，位置之顯要，足以說明他在此次會議中的分量。

除了他之外，其餘在座者皆為武警現役指揮官。

這並非意味著身份有高下之分，而是此刻祁同偉的出席本身，已成了一種象徵。

其實並非沒人動過念頭，想將他正式納入編制。

但反覆權衡之後，最終還是作罷。

不是因為他個人有甚麼問題，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太過特殊。

而正是這份“特殊”，成了難以接收的根本原因。

倘若人人都能以這種方式跨建制參與，那上頭一旦發現苗子就要求接納，你們是要代表誰的意思？是挑戰體制，還是另立山頭？

這種事情，絕非兒戲。

因此武警方面對此格外謹慎。

在這類變革頻繁的時期，他們不敢有半點疏忽。

前番消防隊伍劃出體系，已經讓他們傷筋動骨，如今再也經不起更多損耗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
而這一次，祁同偉的表現，可以說是力挽狂瀾，徹底扭轉了被動局面。

這樣的功績，怎能不讓人心生欣慰？

可對祁同偉自己而言，他卻覺得，在這場盛會中，自己更像是一個被使用的工具。

儘管所有人似乎都是為他而來，整個儀式也為他而設，但他的存在，並非核心目的。

真正重要的，是武警這支力量的存在本身。

至於其他，不過是陪襯罷了。

這就像是“買櫝還珠”的故事——人們看重的不是人，而是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，是這個獎項背後的訊號。

這才是關鍵所在。

此刻的祁同偉，內心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。

彷彿有沒有他，這場局照樣運轉如常。

然而無論他如何思忖，會議仍在繼續，流程未有絲毫偏差。

主持今日議程的，是武警部隊的官方發言人。

她身姿挺拔，英氣逼人，眉宇間卻又透著一股溫潤的神采，既不失威嚴，又不乏親和——這才是真正的主持風範。

“同志們，今天我們召開全國武警工作會議，目的就是深入學習上個月我部執行的一次重大行動。

那一次任務，打出了我們的氣勢，展現了內衛部隊的擔當！更彰顯了全體官兵的精神風貌！

今天大家齊聚一堂，就是為了總結經驗、深化認識！

下面，會議正式開始——

首先，請證法委副書籍周強同志講話！”

話音落下，臺下爆發出整齊而有力的掌聲，如同雷鳴貫耳。

這支力量，是證法系統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支柱。

正因如此，才會給予武警如此特殊的禮遇。

而這份重視，也換來了部隊由衷的擁護。

單從這陣掌聲，便可見一斑。

節奏統一，力度一致，不拖泥帶水，不多不少，整整六秒。

紀律嚴明至此，令人歎服。

也正因如此，證法才更加堅定地不願放手。

這樣一支隊伍，誰不想要？

別說證法了，就連地方正府也垂涎已久。

可礙於體制歸屬的限制，這是全國唯一一支不屬於軍隊、卻具備準軍事職能的力量。

這一點，在證法的態度中體現得再明顯不過：

槍桿子在哪裡，哪裡就是爭奪的焦點。

此刻，周強的聲音在會場內沉穩響起：

“同志們，這次會議，我心情格外振奮。

這是我主持過的，最讓我感到欣慰的一次會議。

大家都知道，我分管武警工作，同時兼任武警部隊第一政委。

從某種意義上講，我也算是這支隊伍的一員。

雖然我沒有軍籍，但部隊的榮辱，始終與我息息相關。

這些年，武警的日子不好過。

說是‘姥姥不疼舅舅不愛’，一點也不誇張。

反而誰都想插一腳，分一塊蛋糕，拆一段牆。

這些苦，我們都咽在肚子裡。

但我們一直憋著一口氣——總有一天，要讓所有人看到，我們是誰，我們能做甚麼。”

用自己的本事，去證明給所有人看。

我們武警部隊，從來都是真正的戰士，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

我相信這一點。

有這種想法的不止我一個，但問題在於——

話好說，事難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