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彎八繞後,丁曉帶著祁同偉走進一處小院。
院子古樸雅緻,既有傳統韻味,又不失格調,完全契合國人心中那份含蓄而高貴的審美。
丁曉沒打任何招呼,徑直領著祁同偉進了包間。
屋內銅鍋熱氣升騰,白霧嫋嫋,在寒冬臘月裡格外誘人。
兩位客人正坐在後排的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茶。
丁曉一進門就笑著嚷道:
“瞧瞧,我說帶人來,這不就到了?”
說完回頭看向祁同偉:“同偉,我給你介紹一下,這位是我領導劉軍,這位是……”
話還沒講完,其中一人已起身迎上前,滿臉笑容地伸出手:
“同偉啊,好久不見!還認得我嗎?當年你被評為一級英模,省裡表彰會上,獎金還是我親手發的呢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,“重新認識一下,證法委副書籍周強。”
眼前之人,正是昔日趙立春之前的漢東省韋書籍周強。
祁同偉這才猛然記起他是誰。
沒錯,就是那個曾執掌漢東、一度壓制趙立春的周強。
當年他在漢東主政,一手提拔趙立春為省掌,自己則是省韋一把手。
那時的趙立春在他面前,還算不上主角;而祁同偉,不過是個基層緝毒警。
眼前的周強,早已是鎮守一方的大員。
多年過去,竟在此重逢。
更沒想到,他曾調往鄰省任職,如今卻悄然出現在京城,擔任證法系統要職。
看著祁同偉怔忡的眼神,周強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:
“同偉啊,一晃眼你也走到這位置了。
可我還記得,當初你站在臺上,眼裡那股光。
正是那點光芒讓我記住了你。
今天再見,我是真高興。”
說著連連招呼,“坐,快坐下,別拘束。
回去替我問候你老師一聲,讓他也抽空來看看我。”
一邊說,一邊親自拉他入座,態度熱絡得不像上下級,倒像是久別的長輩。
從這一舉一動看,周強顯然沒把祁同偉當外人。
按淵源論,祁同偉確是他當年在漢東主政時期栽培起來的幹部,算是“舊部”。
這份情誼,自然值得認真對待。
祁同偉心中感動,連忙扶著周強坐下,自己也側身落座,恭敬說道:
“老書籍,您這話折煞我了。
這些年一點您的訊息都沒有,若非今日相見,我還以為您早退休享清福去了。
我老師能有今天,坐上省掌的位置,說起來還得感謝您當年把他調去高校。
雖說表面是梁書籍提議,可要是沒有您點頭,這事根本成不了。
這次回去,我一定把這話原原本本告訴我老師,請他也來探望您。”
可話說出口,祁同偉心裡卻泛起了嘀咕。
眼下這局面,多少有些耐人尋味。
先不說別的,單是丁曉這個人,就不簡單。
前腳剛說要給他找靠山,後腳周強就出現了。
要說這其中毫無關聯,打死他也不信。
此時的祁同偉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知攀附權貴的年輕警察。
他曾堅信,官場之上,無靠山難立足,唯有依附強者才能自保。
可如今,他的眼界不同了。
他明白,所謂的“靠山”,不過是工具,是一種資源交換的關係罷了。
真正的棋局,遠比表面看到的更深。
真正重要的,從來不是表面的東西。
而是對背後利益格局的掌控與站隊,這才是核心所在。
這一點,祁同偉心裡一清二楚。
而此刻的周強,早已是證法系統的副書籍,位高權重。
自己不過是個常委,值得他如此上心?
哪怕自己掌管著漢東的證法大權,哪怕是從本地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幹部。
可這些,也不至於讓他這般親自出面、刻意結交。
在這個層級,沒有無緣無故的關注。
如果丁曉沒提那句“靠山”之類的話,這場飯局也就尋常得很。
交個朋友,走動走動,誰還沒個應酬?
但偏偏那一句話出口之後,氣氛就變了。
在祁同偉看來,這頓飯從頭到尾都有安排。
目的明確,來者不善。
至於背後的用意到底是甚麼,祁同偉一時還拿不準。
但他知道,必須找些線索來印證自己的判斷。
聽罷祁同偉這番話,周強微微點頭,神情滿意。
目光含笑地望著他,彷彿看到了接班人一般,滿是欣慰。
若是高育良露出這樣的神色,旁人只會說一句“愛才惜才”。
可換作眼前這位,卻讓人覺得意味深長,甚至有些違和。
這種態度本身,就是一種訊號——有分量的事正在發生。
剛才被介紹過的那位劉軍,正是丁曉的上司,此時反倒帶著幾分探究的語氣,開口問道:
“你們漢東原來的趙立春,剛落馬不久吧?
這個人,你們怎麼看?”
這話一出,祁同偉沒接腔,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周強。
周強沉默片刻,輕嘆一聲,緩緩說道:
“提起他啊,我心裡也不是滋味。
趙立春這個人,是有本事的。
當年在漢東,開啟改革開放局面的,就是他。
我當初看中他的才幹,一手把他推上省掌的位置,幹了七八年。
整個省的面貌都為之一新,能力擺在那兒。
後來我調離時,還專門寫了推薦信。
最終他也順利接任書籍。
實話講,他比我做得更出色。
不然我也不會被調去其他地方任職。
再後來,我進京不到兩年,他也來了,成了我的平級。
這樣一個人物,走到今天這個結局……可惜啊。
但事已至此,無可奈何。
我和他的關係,早就不像從前那樣緊密了。
這次整頓,並不只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,牽連甚廣。
只是有些人還沒曝光罷了。
同偉啊,”周強話鋒一轉,直視祁同偉,“聽說這次行動,你也參與其中?
你親身經歷的事,談談你的感受。”
這個問題來得突然,卻也在意料之中。
趙立春倒臺的事,周強不可能不關心。
而當他發現執行者竟是祁同偉時,興趣立刻被勾了起來。
畢竟,祁同偉曾是趙立春提拔的人。
可在關鍵時刻,卻是他動手收網。
這中間的轉折,耐人尋味。
正因如此,周強才特意把問題拋給他。
這種事,祁同偉本不想多談。
畢竟他的仕途起步,確確實實得益於趙立春的提攜。
如今談起舊主落馬,難免顯得背恩忘義。
雖然官場之上,這類事屢見不鮮,不足為奇。
但名聲上總歸不好聽,話不好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