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他正望著突然到訪的李達康,略顯意外。
這位書籍平時可從不來他這兒串門。
“達康啊,稀客稀客!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快請坐,坐下聊。”
沙瑞金態度客氣十足,笑容滿面。
早已不見當年一起蹬腳踏車上下班時的隨意模樣。
官場如棋局,位置變了,姿態就得跟上。
哪怕你是上級,該演的戲也得演到位。
能坐到這個位子的人,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
甚麼時候該親近,甚麼時候該疏離,心裡都有桿秤。
眼下沙瑞金需要的是李達康衝鋒陷陣,所以他必須給足面子,讓對方放手去幹。
就這麼簡單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,李達康的作用無可替代。
整個計劃的落地執行,第一棒就得由他來跑。
若是重演過去那種消極應付的局面,別說撂挑子,哪怕稍微懈怠幾分,他在李國務面前都交代不過去。
沙瑞金和高育良不同。
雖然他職位更高半級,但高育良是靠自己一步步拼上來的,運氣之外更有底氣。
他對上頭可以硬氣一點,不必事事低頭。
可沙瑞金不行,他是跟著李國務一路走過來的。
一旦稍有差池,那邊一個小明星隨便寫篇“實名舉報”,就能讓他前程盡毀。
這些隱患他無法掌控。
倒不是那篇文章本身多致命,而是背後牽動的鏈條——他的軟肋,握在別人手裡。
這種依附關係,早已深入骨髓,掙脫不得。
所以他別無選擇,只能全力以赴。
而要全力推進,李達康就是關鍵中的關鍵。
他是真正的操盤手,開局之人。
只要京州這邊試點順利啟動,打出成績,接下來的事自然順理成章。
全國各地的開發商必將聞風而動,蜂擁而來。
漢東,將成為這場經濟變革的前沿陣地。
如此前景,沙瑞金怎能不重視?
只要這第一步踏出去,無論後續如何演變,他都能借此東風扶搖直上。
至於其他?
誰還關心呢?道理就這麼直白。
沙瑞金對底層疾苦毫無興趣。
他在乎的,只是GDP的增長曲線,是那一串不斷攀升的數字。
在他看來,經濟資料漂亮了,你還吃不上飯,那是你自己的問題。
怪不了政策,更怪不到領導頭上。
乾脆利落,冷酷現實。
事實上,不少高層人物都是這般思維。
而像高育良、祁同偉這樣從泥土裡爬出來的人,感受截然不同。
尤其是祁同偉,他餓過,他知道窮是甚麼滋味。
他清楚百姓真正渴求的,不是報表上的虛火,而是灶臺上熱騰騰的一日三餐,是孩子書包裡的學費,是冬天屋裡的一點暖意。
這些,是高高在上者看不見的真相。
李達康也是苦出身,也曾掙扎在社會底層。
他同樣明白老百姓要甚麼。
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——
他雖來自基層,卻願意用鐵腕手段壓出一條通途。
在他眼裡,效率高於溫情,結果重於過程。
這是他的選擇,也是他的侷限。
但他還是站了起來,甚至還想往上攀爬。
這次開發專案,讓他嗅到了一絲轉機。
他本就是個為政績可以不顧一切的人,否則當初也不會為了籌集修路資金,硬性攤派費用,搞得民怨沸騰。
正是那一次,逼得王大陸心灰意冷退出官場,而他自己卻全身而退,連鞋都沒沾泥。
如今這回房產開發,他若動點手腳,圖的是甚麼?
是為了百姓安居樂業?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。
他不是沒有為民著想的時候,只是這種念頭在他心裡,實在佔不了多少分量。
真正讓他心動的,是背後蘊藏的機會。
這一把要是成了,京州的經濟排名將一躍進入全國前列。
對李達康而言,這樣的誘惑幾乎無法抗拒。
可他的行事風格始終沒變——絕不輕易背鍋。
土地性質變更這種事,孫連城辦不了,他自然也不敢貿然出手。
他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岔子。
當年趙立春在位時威壓不斷,他都未曾低頭,如今又怎會因為沙瑞金幾句含蓄暗示就俯首聽命?
不可能。
李達康是甚麼人?
他會吃這套?表面上他對沙瑞金恭敬有加,逢迎周到,可正如沙書籍自己也清楚的——這間辦公室,祁同偉來得都比他勤。
李達康的恭敬僅限於檯面上的禮數,其餘的事,他分寸拿捏得極準。
否則,他也不會挑在這個節骨眼親自登門。
此刻,李達康心裡明鏡似的。
面對沙瑞金,他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的。
沉默片刻後,他緩緩開口:
“沙書籍,今天過來,確實有些顧慮。
您也知道,眼下這事牽扯太廣。
咱們國家的房地產發展,向來敏感,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連鎖反應。
我們漢東一直以來的主攻方向是招商引資,現在突然轉向地產開發,難免束手束腳。
就拿大風廠這塊地來說,改變用地性質……
我實在是不敢拍板,這才厚著臉皮來找您,想聽聽您的意見。
您人脈廣、路子寬,指點一二,就是我的定心丸。
這也是我今天前來的初衷,請您指點。”
李達康語氣謙卑,字斟句酌,但話裡藏著試探。
他雖未直視對方,目光卻始終留意著沙瑞金的表情變化,試圖從細微反應中捕捉些蛛絲馬跡。
可惜,沙瑞金神色如常,依舊帶著溫和笑意,彷彿一切盡在掌握。
這些日子相處下來,沙瑞金早已摸清李達康的脾性——怕擔責、不願沾事,但他並不指望這個人替自己扛雷,只希望他能衝在前面開路。
這就夠了。
至於其他,無關緊要。
權力在他手中,調動誰、怎麼用,全由他說了算。
至於土地性質的問題,在他眼裡根本不算難題。
雖然最終審批權不歸他管,可別忘了他大哥是誰——國務院常務委員,全國多少大事都在他案頭流轉。
區區一個地方用地調整,只要一句話,就能化解於無形。
這種事,根本不值得他皺一下眉頭。
此時,他望著李達康,輕笑一聲道:
“是我考慮不周,把壓力轉嫁給你了。
你不必擔心,這件事我來協調。
京城那邊我親自去溝通,結果我會給你一個交代。
但後續的具體推進,就得靠你了。”
這話一出,李達康心頭猛地一震。
在他預想中,沙瑞金不過是推他上前頂雷,自己躲在後面操控全域性。
可眼下這態度,完全出乎意料。
土地歸屬這種燙手山芋,竟被對方三言兩語就輕輕揭過?
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。
他一時竟琢磨不透,沙瑞金到底對自己抱著怎樣的期待。
至於剩下的事?還能有多難?
招商引資、對接開發商、推動專案落地,哪一件不是他駕輕就熟的老本行?
在他看來,全是常規操作,不足為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