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,他挺直腰板,鄭重表態:
“沙書籍您放心,光明峰專案一定按時推進,絕不會耽誤工期。
大風廠職工住宅的規劃方案,我馬上組織啟動。
等用地手續一落實,立刻全面鋪開。
這是我的強項,您儘管交給我。”
這一刻,李達康再無半分遲疑,語氣堅定,姿態十足。
事無鉅細都攬下來,畢竟眼下正是需要沉默的時候。
還能等到甚麼時候才表態?他之所以在這裡,本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局面。
最棘手的問題已經擺平了,那麼接下來這些瑣碎,他還放在心上嗎?根本不會。
此刻看到李達康的神情與回應,他心裡暗暗點頭。
沙瑞金要的,就是這樣一個李達康——懂分寸、知進退。
但此時他的盤算,並不止於此。
在沙瑞金看來,還有更重要的棋局要落子。
京州這一輪整體開發勢在必行,必然催生出一個重量級地產巨頭。
而這個企業的人選,必須牢牢握在自己人手裡。
不能讓外來的資本染指,必須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力量。
至於背後的利益如何分配,誰想從中分一杯羹,他並不操心。
京城那些盯著這塊肥肉的大人物,自然會主動找上門來博弈,用不著他親自下場。
他只需做一件事——把掌舵的人定下來,就夠了。
這一點,沙瑞金早就在心中有了佈局。
所以他此刻緩緩開口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達康啊,這件事得有個方向。
這次的開發工程,總得有個公司來牽頭運作。
這家企業的挑選,必須慎之又慎。
你可得把好關。
有一個原則不能破——必須是我們漢東本土的企業。
肥水不流外人田,這點你要時刻記著。
這麼大一塊蛋糕,能留在家裡就別往外送。
關於這個開發商的人選,你心裡有數嗎?”
這番話問得看似尋常,實則千鈞壓頂。
畢竟這個專案動輒數千億,一旦放出去,別說別的省份,就是省內其他城市搶了去,李達康也捨不得。
他豈會不知輕重?根本不用沙瑞金點明,他自己比誰都清楚:這口飯,只能由京州人吃。
李達康聞言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,隨即回應道:
“沙書籍提醒得太對了,要不說您站位高呢,我這邊還真沒往深了想。
關於開發主體的資質審查,我一定嚴格把握。
這種時候,一點馬虎都不能有。
您說的道理我都記下了。
今後工作上有偏差,還請您隨時批評指正。”
其實這些事,李達康早就盤算過了。
但他偏要裝作剛剛領悟的樣子,順勢把話頭捧給沙瑞金。
這就是他的處世之道,早已深入骨髓。
從秘書出身的人,天生就會這一套——
永遠讓領導顯得最有遠見,最英明果斷。
李達康在這方面堪稱爐火純青,眼前的姿態便是明證。
然而這一切,沙瑞金心知肚明。
他也不拆穿,反而順勢繼續往下引:
“達康啊,你能這麼考慮,說明我沒看錯人。
這事就得這樣辦。
說到這個開發主體,我也有些想法。
你看大陸集團怎麼樣?根正苗紅的本地企業,資金雄厚、經驗充足,你也熟悉。
王大陸是你老搭檔,合作起來也順暢。
這個人選,我覺得比較穩妥。
你覺得呢?”
這話聽著溫和,實則暗藏鋒芒。
大陸集團?那可是王大陸的地盤!
李達康心頭猛地一沉。
王大陸是誰?
是他過去仕途上繞不開的名字,也曾是他政治生命的墊腳石。
沒有當年王大陸的扶持,就沒有今天的李達康。
儘管這些年他一直刻意淡化這段關係,可哪那麼容易割得乾淨?那棟別墅的事,女兒留學的費用……
哪怕打著“朋友往來”的幌子,也終究是剪不斷理還亂。
如今沙瑞金突然提起王大陸,哪裡是徵求意見?
分明是一道考題,一張投名狀。
你接不接?怎麼接?
這背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:大陸集團必須上,這是鐵板釘釘的事。
李達康沒有選擇餘地,只能應承。
這就是政治,不動聲色之間已布好局,步步為營。
沙瑞金的政治手腕,的確不容小覷。
任你李達康再謹慎圓滑,他也總能找到你的軟肋,輕輕一撥,便讓你無法招架。
當“大陸集團”四個字傳入耳中時,李達康腦中一片空白。
他完全沒想到,這場談話竟會導向這個方向。
他當然明白,只要王大陸的名字出現,哪怕專案本身清清白白,也會被人解讀出千層意味。
他和王大陸之間的舊賬,註定會被翻出來反覆咀嚼。
這一刻,李達康怔住了,嘴唇微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只是直直地看著沙瑞金,眼神裡有震驚,有無奈,也有幾分被逼到牆角的掙扎。
而沙瑞金只是靜靜坐著,面色如常,既不催促,也不動怒,彷彿只是閒聊般等著他的答覆。
空氣凝滯,無聲的較量已然開始。
就這樣凝視著,他甚至有些享受此刻的心境。
畢竟,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滿足的了。
看著那個一向強勢、誰也奈何不得的李達康,如今在自己手中被輕輕撥弄,像一枚任人擺佈的棋子。
這種掌控全域性的感覺,是他從未體驗過的。
李達康很快回過神來,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,低聲說道:
“沙書籍,這個安排恐怕不妥。
大陸集團那邊……您也知道,我和王大陸私交不錯。
這個時候由他出面,不合組織規矩,容易惹人非議。”
他當然明白沙瑞金的用意,可仍抱著一絲僥倖——哪怕只有一線希望,他也想試一試。
此刻他多希望沙瑞金能鬆口說一句“沒關係”。
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期盼,可惜,註定落空。
大陸集團,本就是他親手設下的局。
而如今,他自己也被困在這盤棋裡,動彈不得。
現實,從來不會因個人意志而改變。
從一開始,沙瑞金就已布好陣勢。
以有備之心對無防之人,李達康怎麼可能不入套?
可沙瑞金的表現,卻堪稱滴水不漏。
只見他輕輕撫了撫額角,微微一嘆,語氣溫和中透著遺憾:
“達康啊,你的顧慮我理解。
按原則來說,確實不該如此。
但有時候,我們也得講點靈活性。
現在是甚麼時候?京州的事,漢東的發展,哪一件不是火燒眉毛?
當務之急,是把局面穩住,把經濟搞上去。
至於私人關係、人情往來,先放一放吧。
你不必多想,我不會放在心上的。”
一句“我不會放在心上”,像一根細針,刺穿了李達康最後一層心理防線。
是啊,人家書籍都不計較,你一個下屬還在糾結甚麼?
這句話,徹底壓垮了他僅存的抵抗。
事實上,這件事本就沒他說話的份兒。
他只是執行者,真正的決定權,始終攥在沙瑞金手裡。
他也沒膽量死保王大陸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