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真由他全權主導,進度或許驚人,但隱患也會堆積如山。
這一點,他心知肚明。
再看他手下這些人,又能指望誰?
就拿孫連城來說,這次居然被人推出來反咬一口,舉報上級。
李達康豈會看不出背後的風向?
他明白,若此事真的由他親自牽頭,手下人操辦執行,到最後恐怕只會落得個民怨沸騰、聲名狼藉。
他在京州多年的心血,可能就此毀於一旦。
所以他不能冒這個險。
成大事者,須懂得自保。
這句話,李達康一直記在心裡。
所以直到今天,他依然在絞盡腦汁地迴避那個問題。
而高育良,是他唯一還能倚仗的退路。
這件事,高育良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句。
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,也是一種無需言明的約定。
就連祁同偉,也只能靠自己去體悟其中深意。
但此刻,祁同偉所提的思路,恰恰是破局的關鍵。
讓一個人去牽制李達康——這個念頭本身,稱得上絕妙。
眼下最缺的,正是這樣直擊要害的謀略。
而現在的祁同偉,顯然已經看穿了高育良心底的盤算。
京州的市長?早就是個空架子了。
從高育良開始去省韋黨校授課的第一天起,整個京州就徹底落入李達康的掌控之中。
這一點,高育良再清楚不過。
當年他在呂州任書籍時,不也是這樣被壓得抬不起頭?
那時李達康只是個市長,就已經強勢到讓他步步退讓。
為了地方發展,他不得不低頭妥協。
如今到了京州,李達康身份更進一步,成了市韋書籍,那還有甚麼可猶豫的?只剩下一條路:硬碰硬。
因此,若想擋住沙瑞金步步緊逼的勢頭,眼下只有一招可行:
換掉現任市長,再安插一個夠分量的人物上去。
一個能真正壓制住李達康的人。
想到這裡,高育良往後一靠,目光落在對面的祁同偉身上,低聲問道:
“同偉,你覺得現在京州這位市長,有沒有能力鎮得住李達康?
或者說,敢不敢在他面前說個‘不’字?
如果不行,你心裡可有合適人選?
這個時候,該補誰上去?”
高育良沒有直接表態,依舊把難題拋給祁同偉。
但他知道,這個人從不讓人失望。
而祁同偉也毫不遲疑,早已胸有成竹。
他緩緩開口:“這事我琢磨過。
上次京海出事後,易學習火線提拔為市長,才半年時間,就把京海整治得煥然一新。
這樣的人,不該埋沒在小地方。
把他調來和李達康搭班子,最合適不過。”
高育良微微點頭,這人他確實聽說過。
早年在基層時還當過李達康的頂頭上司,卻因為一件舊事背了處分,在縣處級崗位上沉寂了整整二十年,直到最近才重新冒頭,在京海乾出了名堂。
不過更讓他感興趣的,是接下來的事。
當初田國富曾有意將他調來京州,擔任紀委書籍,目的很明確——盯住李達康。
可最後為何不了了之?
高育良太瞭解田國富了,那是出了名的老狐狸,心思深、手段多。
連這樣的佈局都被攔下,他不禁好奇起來。
“那易學習到底說了甚麼?居然推掉了這麼好的機會?”
祁同偉此時嘴角微揚,強忍笑意,看著高育良說道:
“他說——‘我要是去監督李達康,那誰來監督沙瑞金?’”
話音剛落,高育良愣了一瞬,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這話說得太沖,也太狠了。
在沙瑞金風頭正盛的當下,竟敢講出這種話,簡直是拿仕途在賭博。
要知道,當年他在會上提議拆分反貪局時,嘴上說著“我也接受紀委監督”,其實不過是場面話罷了。
在漢東,真正掌權的兩位大員,從來不受明面約束,唯一的制衡,只存在於彼此之間。
而那時的易學習,不過是個小小的處級幹部,竟敢如此直言無忌,膽識確實非常人所能及。
但也正因為如此,他才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“就定他了。”高育良果斷拍板,“下次常委會議,我就提這個任命。
待會兒我親自打個電話,讓現任市長主動請辭。”頓了頓,他又看向祁同偉,“你還有別的考慮嗎?一併說說。”
一句話決定一個市長的命運,祁同偉早已習以為常。
如今的高育良,就有這樣的分量。
誰也無法違逆,這就是權力的本質。
他知道祁同偉不會只走一步棋,果然,對方接著說道:
“除了易學習,我還想動一動京州的證法委書籍。
我公安廳的副廳長孟德海,早年在京海乾過證法書籍,後來在人大閒置了好幾年,但底子還在。
作風紮實,手腕強硬。
光靠一個易學習還不夠穩,再加上他,才能真正立住腳。”
兩人抵達京州,李達康頓感壓力山大。
但他們的真正目的,並不在他身上。
此行核心,在於確保這次房產試點萬無一失,把風險控制做到滴水不漏。
只要這一點落實了,其餘都是細枝末節。
他們來的意義,從來不是為了爭權奪利,而是借這個契機,推動試點在漢東穩步鋪開,走一條有序、合規的路徑——這才是重中之重。
李達康的作風太猛、太急,缺乏緩衝與餘地。
我們必須提前佈防,杜絕任何可能引發動盪的變數。
眼下不是內耗的時候,而是要穩住京州,護住漢東大局。
讓李國務主導的這項改革,成為我們這片土地騰飛的跳板,而不是某些人攫取權力的墊腳石。
這是我心裡的想法。”
祁同偉這番謀劃,可謂思慮周全,滴水不漏。
尤其是他的格局和判斷,令高育良倍感寬慰。
一個幹部能有政治敏感度,已屬難得;
而如今的祁同偉,所關注的早已不止一隅。
他眼中裝的,是整個漢東的發展藍圖。
這份眼界,足以證明他已經徹底融入新的角色,不再侷限於證法系統的方寸之間。
他的目光,已投向全省的未來。
這樣的祁同偉,才是高育良心中最契合的接班人,最值得託付的衣缽傳人。
此刻,漢東省韋辦公樓二層的一間辦公室,正在緊鑼密鼓地翻修。
那是為祁同偉準備的新辦公地點。
幾天之後,他就將正式入駐。
裝置更換、系統除錯,一刻未曾停歇。
而在三樓對應的位置,正是沙瑞金的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