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位老對手，如今雖與沙書籍走得近，但對他高某人，並未真正刀槍入庫。

自從趙立春那次登門之後，兩人之間的氣氛悄然生變。

敵意仍在，鋒芒卻已收斂許多。

以往針尖對麥芒的較量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平衡。

剛才那一幕，若不是李達康搶先開口，他作為省正府一把手，不得不接話。

這是規矩——主要領導不開口，誰敢越雷池一步？

可李達康看似逢迎，實則是替他解了圍。

外人只當是慣常的奉承，唯有懂行的人才知道，這是一招暗度陳倉。

這就是李達康的本事：不動聲色間，化解一場潛在的僵局。

高育良環視一週，緩緩開口：

“達康書籍說得在理。

漢東今日的局面，的確離不開沙書籍掌舵領航。

這是全省之幸，也是我們在座諸位之福。

不過話說回來，眼下還有一件事，亟需沙書籍拿個準信兒——那就是那一百多個被壓下來的人事安排，總該有個說法了。

現在的形勢，拖不得啊。

有些同志年紀眼看就到槓了，再耽擱下去，怕是要重演當年陳岩石同志的老路。

那樣的遺憾，咱們不能再犯了。”

這句話如一根細針，猝不及防扎進沙瑞金心頭。

他一時沒緩過神——怎麼好端端地扯到這件事上了？

陳岩石的事他當然知道。

當年趙立春一手遮天，硬是把一位勞苦功高的老幹部卡在正廳級，直到退休也沒給副部待遇。

那是積怨多年的舊傷，如今被高育良輕描淡寫提起，話裡藏針：你沙瑞金若是也這般行事，豈不是步了趙立春的後塵？

說白了，就是一句提醒：別忘了善待老臣，別讓人心寒。

沙瑞金目光如刀，直直盯住高育良，想從那雙平靜的眼中看出些端倪。

可惜，甚麼也沒有。

那張臉波瀾不驚，彷彿只是陳述一件尋常公務。

這讓沙瑞金格外窩火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
此時最坐立不安的，卻是吳春林。

他萬萬沒想到，自己當初隨口提的一句牢騷，竟被高育良當眾翻了出來。

當著常委班子的面，公然點出“凍結幹部”這個敏感話題，分明是在逼宮。

這不是給他上眼藥，是甚麼？

吳春林看向高育良的目光，頓時多了幾分驚疑與敬畏。

沙瑞金臉上的笑意早已褪盡，卻也只能順著臺階往下走：

“育良同志說得對，陳岩石同志的遺憾，我們確實不能再讓它重演。

但這些人事問題，也不能草率拍板。

所有材料我都看過，除個別情況還需核實外，其餘同志基本沒問題。

這樣吧——從下週起，分批解凍名單，該提拔的提拔，該調整的調整，絕不能寒了基層幹部的心。

大家還有甚麼不同意見？”

這番話，他是咬著牙擠出來的。

多少年了，他還從未在會議上如此被動過。

哪怕在他兄長面前，他也從未失過主導權。

可今天，卻被一席話逼到牆角，不得不低頭應承。

窩囊，憋屈，卻又無法發作。

他知道，高育良這一招，看似溫和，實則步步緊逼。

一旦他拒絕或拖延，立馬就成了“壓制老幹部”的靶子。

這種政治隱患，能不留就不留。

萬一真冒出個不怕死的，像陳岩石那樣豁出去跟你較勁，那他的前程可就懸了。

現實就是這樣——有時候，退一步，反而是為了走得更穩。

沙瑞金明白，這一局，他只能認下。

田國富坐在臺下，聽出了這番話裡的弦外之音。

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——這是要他出面挑這個頭啊。

此刻的田國富，真恨不得抽自己兩下。

可事已至此，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。

“沙書籍，在我們省韋常委裡頭，

自從育良同志升任省掌之後，一直有個空缺沒能補上。

這麼拖下去，終究不是辦法。

組織上有明文規定，重要崗位不能長期虛位以待。

目前擔任證法委書籍的祁同偉同志，工作勤勉踏實，作風正派，能力突出。

這樣的人才，正是我們隊伍裡急需的。

我提議，把祁同偉同志增補進省韋常委，

進一步提升我們漢東的整體決策力量。

您看如何？”

這話剛落，會議室頓時一片騷動。

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，這段時間以來，祁同偉進常委的事，一直被沙瑞金壓著沒鬆口。

大家也都清楚，這是對高育良的一種制衡。

可誰也沒想到，今天第一個開口提這事的，竟不是高育良，而是田國富。

這就耐人尋味了。

要知道，田國富向來跟沙瑞金走得近，幾乎是同一陣線的人。

如今由他率先發難，顯然是背後有人授意。

更讓人揣摩的是，沙瑞金本人似乎也吃了一驚，隨即露出沉吟之色，緩緩開口：

“關於祁同偉同志的情況，我也考慮過。

其實我心裡是願意讓他進入常委的，否則也不會把證法委書籍這樣重要的位置交給他。

這位同志的能力，大家都看得見。

最近幾起重案要案的查辦，他都衝在一線，事必躬親，成績有目共睹。

我是認可的。

但上一次常委會討論時，育良同志提出，

祁同偉資歷尚淺，還需再鍛鍊一段時間。

我當時也表示理解和支援。

不過現在田書籍重新提起，那我們就該認真議一議了。

不能讓實幹的人寒心。

這樣吧，也不用繞彎子，直接投票決定。

反正這件事遲早要解決，不如今天定下來。

大家表個態，現在開始。”

李達康這時才恍然明白過來：原來真正的殺招在這兒！

他目光如炬地望向高育良，心中已然瞭然——

高育良不可能毫無準備。

若沒有後招，怎會如此從容？

果然，高育良不緊不慢地開了口：

“既然田書籍帶了頭，我也說幾句。

祁同偉確實年輕了些，晉升也快了些，這點不可否認。

但他辦過的案子、取得的成績，都是實打實擺在那兒的。

他的榮譽和口碑，不僅在省內叫得響，在全國也有分量。

我原本是想讓他再多磨礪幾年，但現在看來，還是沙書籍站得高、看得遠。

當前漢東的局面複雜，正需要一位敢擔當、有魄力的幹部來穩住陣腳。

而祁同偉，恰恰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
在這個問題上，我尊重沙書籍的意見，投贊成票。”

這番話一出，等於把球直接踢到了沙瑞金腳下——明明是田國富提的議，他卻說是響應沙書籍的意圖。

面對這層深意，沙瑞金不動聲色，彷彿根本沒有聽懂。
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