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進城門,便是喧鬧集市。
挑擔叫賣的、吆喝趕集的,人聲鼎沸,煙火氣撲面而來。
魏和尚壓低聲音:“掌櫃的,王連長說了,一切已就位。”
李雲龍微微頷首:“他們昨天就進來了?”
“下午就潛入了。”魏和尚低聲回道,“布點、聯絡老關係戶,全都安排妥了,就等您來。”
“嗯。”李雲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正走著,魏和尚忽然頓住腳步。
李雲龍往前走了幾步,回頭不見人,立馬折返,抬手就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。
“嘿!你小子杵這兒發甚麼呆?走啊!”
魏和尚揉了揉腦袋,目光卻仍鎖在遠處:“掌櫃的,您瞧那牆角賣米的小子。”
李雲龍順著望去,街上人擠人,哪看得清是誰。
“哪個?”
“那邊,扛麻袋那個。”
李雲龍眯眼細看,也沒看出個所以然。
“怎麼,有問題?”
魏和尚聲音更輕了:“這人是個練家子,而且——是高手。”
“練武之人,眼神騙不了人。
您看他那兩個麻袋,裝滿小米,少說一百五六十斤,他一手一個,臉不紅氣不喘,用的是內勁。”
“再看他手——手背黢黑,掌心厚實,繭子層層疊疊,那是常年練功磨出來的。”
李雲龍眉頭一挑:“鐵砂掌?”
“沒錯。”魏和尚點頭,“不但練過,還是頂尖的好手。
我雖不敢說十成準,九成八總跑不了。”
李雲龍眼神一亮:“走,過去看看。”
街角那人,正是段鵬。
此刻正站在小推車旁,笑呵呵地招呼客人:“新鮮小米,現碾現賣,便宜實惠嘍——”
李雲龍踱步上前,淡淡問道:“這米,賣?”
段鵬抬頭,笑容憨厚:“賣!先生要多少?都是新米,香得很。”
李雲龍打量著他,忽然一笑:“你要是跟我走,你這一車米,我全包了。”
他掃了眼——推車上堆著,地上還碼著,少說也有三四百斤。
這點糧食,在外人眼裡是筆買賣;在他李雲龍眼裡,還不夠獨立團塞牙縫。
兩千多號人,還有騎兵營的戰馬,一天下來,糧草如流水。
可他知道,真正值錢的,從來不是米——而是眼前這個,能單手拎百斤麻袋、面不改色的男人。
要是光給馬喂草,那還不餓得前胸貼後背?哪還有力氣衝鋒陷陣,馱著戰士拼殺在戰場上?
別說戰馬了,就算是輜重隊拉糧的馱馬,都得精料粗糧搭配著來——豆餅拌小米,再撒把鹽,這才養得出膘,跑得動路。
一匹戰馬一天嚼穀的量,頂得上三四條漢子的飯食。
獨立團上千號人馬,光是牲口吃下去的糧食,每天就是幾千斤往上走。
碰上打仗,戰士們拼死拼活,體力耗得兇,吃得更猛。
幾千斤糧食眨眼就見底。
所以幾百斤小米,對李雲龍這個團長來說,真不算啥,灑在地上連個響兒都沒有。
不過如今獨立團有了王彥這條財路,糧倉都快堆到房梁了,根本不愁斷頓。
李雲龍這話剛落,段鵬愣在原地,眼珠子轉了轉,遲疑道:“跟你走?先生,您是幹啥的?”
李雲龍沒答話,四下掃了一圈,確認沒人注意,忽然抬起手,比了個“八”字。
段鵬瞳孔一縮,飛快抬頭環顧四周,確定無人窺視,才壓低嗓音,聲音發緊:“捌陸?”
李雲龍微微頷首,隨即嗤笑一聲:“我說兄弟,這都火燒眉毛的年月了,你還蹲在家裡賣米?”
“咱練武的人,骨頭要硬,血得燙!”
“你能忍著小鬼子騎你頭上拉屎撒尿?”
“這口氣,你也咽得下去?”
段鵬臉色漲紅,眼中閃過一絲熾熱,聲音都有些抖:“說實話,你們打鬼子,真是英雄好漢,我從心眼裡敬佩。”
“可我……不行啊,家裡還有老孃,我要是走了,她咋辦?”
“老話說得好,父母在,不遠遊。
等我把娘送走,再提刀砍鬼子也不遲。”
李雲龍一聽,氣不打一處來,翻了個白眼:“你這腦袋是被驢踢過吧?等你送完老孃,黃花菜都涼透三回了!”
“行了行了,你就窩在這兒當你的順民吧,別提啥練武人的骨氣,聽著都臊得慌!”
大街上不便多留,他甩了甩袖子,轉身就走。
魏和尚冷冷瞥了段鵬一眼,沒吭聲,抬腳跟上。
段鵬站在原地,低頭繼續擺弄他的米袋子。
李雲龍和魏和尚走出幾十步,路邊有個涼粉攤子冒著熱氣,酸香撲鼻。
魏和尚伸手一指:“掌櫃的,就這兒,約好了接頭。”
“嗯。”李雲龍應了一聲,挑了個角落的空桌坐下,背靠牆,眼觀六路。
兩人正嗦著涼粉,紅油浮面,酸辣衝腦,忽然一個偽軍軍官大搖大擺走過來,“咚”地一聲坐在對面。
“老闆——來一碗涼粉!”
他斜眼掃了李雲龍和魏和尚一眼,沒說話,翹起二郎腿,一副大爺做派。
魏和尚眯著眼打量他片刻,忽然開口:“佬縂,加醋不?”
偽軍咧嘴一笑:“加!不吃醋還能叫老西?”
魏和尚不動聲色:“米醋還是燻醋?”
“老陳醋!”對方毫不猶豫,“別的都不夠勁。”
魏和尚嘴角微揚,回頭對李雲龍道:“掌櫃的,這位是老主顧,你們談生意,我去外頭轉轉。”
說罷起身離開,身影沒入街角。
涼粉端上來,那偽軍夾起一筷子,見四下無人,聲音陡然壓低:“平田一郎,憲兵隊那個狗日的,今晚在聚仙樓辦壽宴。”
“城裡所有少尉以上軍官,還有皇協軍頭頭腦腦,全收到了帖子。”
“明天一早,小鬼子就要下鄉清剿。”
“目標——大孤山一帶,楚雲飛那支部隊。”
“平田放了話,這次非得報之前那一箭之仇不可。”
李雲龍眼皮都沒抬,筷子慢悠悠攪著碗裡的粉條:“這些我早知道了,還有點乾貨沒有?”
偽軍咬了口涼粉,喉結滾動,繼續道:“動靜不小。
不只是河源這邊的曰軍、皇協軍全動了。”
“陽泉那邊,路野聯隊也出動了,連第四混成旅的偽軍都派兵支援。”
李雲龍終於抬眼,目光如刀:“怪不得他敢這麼猖狂。”
偽軍低聲提醒:“雖說主攻是楚雲飛,但你們駐地離得近,炮火無眼,小心被殃及池魚。”
“我心裡有數。”李雲龍淡淡點頭。
偽軍吃完最後一口,扔下幾枚銅板,起身離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口。
就在這時,一輛滿載糧食的馬車轆轆駛過,塵土飛揚。
車上坐著一個小鬼子,挎著刺刀,兩邊還站著兩個偽軍,趾高氣揚。
小鬼子要下鄉“掃蕩”,得備足糧草,這仨人便是個徵糧隊,剛從鄉下搜刮完回來,正晃悠著往回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