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。
李家鎮,晉綏軍三五八團一營營部,一道身影悄然踏入。
那人一襲灰布長衫,袖口微卷,提著箇舊皮包,乍一看像是走南闖北的商賈。
可眼神沉穩,步履無聲,分明不是尋常人。
錢伯鈞面色不動,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。
親信立刻封鎖門口,刀靠牆,槍上膛,嚴禁任何人靠近半步。
屋內只剩三人:錢伯鈞、張富貴,還有那位“商人”。
那人不慌不忙,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,語氣恭敬:“此乃河源縣憲兵隊平田一郎隊長親筆手書,請錢營長過目。”
錢伯鈞接過,拆封細讀,字字入眼,神色漸變。
隨後默然遞給張富貴。
兩人看完,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灼熱。
信紙隨即被投入火盆,火焰騰起,瞬間吞噬墨跡。
灰燼飄落如蝶,彷彿連風都不敢多問一句。
錢伯鈞盯著那堆餘燼,直到最後一縷火星熄滅,才緩緩抬頭:“所以,你就是鄭謙一?”
“正是。”那人微微頷首,“現為平田隊長特派使者,代為傳話。”
錢伯鈞沒吭聲,目光斜瞥身旁的張富貴。
張富貴會意,嘴角一揚,開門見山:“鄭先生,咱們不繞彎子——曰本人要我們反水,這事兒可以談。
但關鍵在於,他們能給甚麼價碼?”
“我和營長心裡都清楚,背主投敵不是小事,總得值這個價,對吧?”
鄭謙一聞言心頭一震,暗道:成了!
這兩人終於鬆口了!
其實早有眉目——錢伯鈞和小鬼子私下勾連已久,投降之心早就埋下,只是遲遲不肯點頭,無非是等一個足夠誘人的籌碼罷了。
如今話說到這份上,說明火候已到。
他壓住心頭狂喜,面上依舊從容一笑:“兩位放心,平田隊長在信中寫得明明白白——貴營即刻整編為獨立團,錢營長擢升團長,授上校軍銜;張副營長任團副,授中校。”
“編制劃歸‘和平建國軍’,直屬南京正府統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略低:“如今南京那邊,已是汪主席當政。
重慶那位……早已遠走巴蜀了。”
見兩人不語,他又補充道:“除此之外,皇軍與南京方面均有厚賞——糧餉、彈藥、藥品、冬裝,統統按團級標準供給,絕不拖欠。”
“這條件,不可謂不優厚。
二位,意下如何?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錢伯鈞突然仰頭大笑,笑聲裡透著譏誚與不屑:“整編成團?好大的面子啊!”
他站起身,踱了兩步,冷聲道:“平田一郎不是傻子,該知道三五八團是甚麼分量——四個步兵營,一個炮兵營,加上直屬部隊,整整五千人馬!老子這一營,一千二百號精兵,清一色德械裝備,全團最硬的一塊骨頭!”
“拿剛來河源的李雲龍獨軍團比比?他那一千掛零的人,湊齊三條槍才能打一仗!老子一個營,頂他兩個團!”
“我現在雖是個營長,可吃的是團長的飯,過的是旅長的日子!你說,我圖啥?放著安穩日子不過,跑去給你們當漢奸,就換一個空頭團長?”
張富貴也冷笑接話:“楚雲飛待我們不薄,袍澤情深。
若無真金白銀砸下來,誰肯背上罵名,替東洋人賣命?”
鄭謙一沉默片刻,終於聽懂了弦外之音。
他緩緩點頭,語氣溫和卻意味深長:“我明白了——兩位的意思是,若條件不夠,那就是背叛;可若條件夠了,那就不是叛,而是‘另擇明主’了。”
“我可以這麼理解嗎?”
錢伯鈞嘴角一揚,笑意溫吞卻藏著刀鋒:“鄭先生這麼想也無妨。”
“咱們不妨換個身份說話——現在不是甚麼敵我立場,而是生意人談買賣。
既然是做生意,總得有利可圖,對吧?”
“好!”鄭謙一拍掌而笑,眼裡精光一閃,“錢營長痛快!兄弟我打心底佩服。”
“我這就回去,把兩位的意思原原本本彙報給平田隊長。”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道,“平田隊長早就仰慕二位多時了。”
“這事,八九不離十。
不出意外,用不了幾天,錢營長就能高升旅長,執掌一方了。”
……
這話一出,錢伯鈞心裡那桿秤立馬落了地。
他仰頭一笑,笑聲爽朗中透著得意:“哈哈哈!那就勞煩鄭先生多多美言了!”
鄭謙一拱手一笑:“客氣甚麼?將來兩位上位,還得請多多照應才是。”
錢伯鈞擺擺手,一副哥倆好的模樣:“哎喲,說哪兒去了!往後都是一條船上的人,誰跟誰啊,自然有福同享!”
這時,張富貴往前湊了半步,壓低嗓音:“鄭先生,麻煩您帶句話給平田隊長。”
“這事兒牽一髮而動全身,一步走錯,滿盤皆輸。”
“咱們這塊地界,水太深了。”他環視一圈,聲音更低,“曰本人、晉綏軍、中央軍都在暗中佈局,現在連捌陸軍都殺進來了。”
“李雲龍那個獨立團,駐地離咱們李家鎮不過十幾裡地,騎兵快馬半個時辰就到。”
“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?明裡不動聲色,背地裡耳目遍佈。
咱們行事務必小心,萬一風聲走漏——”
他沒說完,但眼神裡的寒意已經說明一切。
錢伯鈞接過話頭,眉頭微皺:“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獨立團。
雖然剛來不久,可李雲龍這人,狠、狡、滑,是個難纏的角色。”
“平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,還能相安無事。
可真要動起手來,他在背後捅一刀,咱們前後受敵,那可真是屍骨無存。”
鄭謙一卻不以為意,輕笑一聲:“李雲龍再厲害,難道還能扛得住大曰本皇軍的鐵拳?”
“兩位放心,平田隊長早已布好棋局,滴水不漏。
只等時機一到,雷霆出手,保證讓楚雲飛有去無回。”
“到時候,官升三級,財源滾滾——”他眯眼一笑,“等著數錢就行。”
這話像一陣暖風吹進心窩,錢伯鈞和張富貴臉色頓時鬆動,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喜氣。
尤其是“升官發財”四個字,簡直像蜜糖灌進了耳朵。
他們為何投敵?圖的不就是這個?
眼下小鬼子橫行晉省,兵強馬壯,氣焰正盛。
留在這裡當土皇帝哪比得上投靠強者,換一身將星閃耀的軍裝,享盡榮華?
……
獨立團團部。
王彥一腳踹開屋門,大步流星闖了進來。
屋裡,李雲龍正盤腿坐在炕上,趙剛靠在一旁抽著旱菸,兩人低聲密議。
王彥看也不看門口的警衛員,直接開口:“你出去守著,我和團長有絕密要事。”
“是!”警衛員一個激靈,轉身退出,順手帶上了門。
王彥一屁股坐下,臉色冷峻如鐵:“盯住三五八團那邊的兄弟傳來急報——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