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許久，他終究忍不住側過身，低聲問王彥：“營座，我能問句話嗎？”
“不能。”王彥乾脆利落，“閉眼睡覺，明天還得早起替下不辣、要麻他們，你不養精神，留著勁兒跟鬼吹燈？”
孟煩了沒罷休，壓低嗓音又問：“營座，您……是不是‘那邊’的人？”
“哪邊？”王彥眼皮都沒抬。
“別裝了。”孟煩了聲音更輕，“您心裡明白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王彥翻了個身，盯著他，“你神神叨叨說啥呢？”
孟煩了嘆了口氣，索性直說：“那我就不繞了——您是不是共產黨的人？”
王彥忽然笑了，轉過臉看著他：“是又怎樣？不是又怎樣？”
“要是您真是，那藏得可夠深，連我們這些朝夕相處的人都被矇在鼓裡。”孟煩了頓了頓，“可要不是……您圖個啥呢？”
“圖啥？”王彥反問，“你覺得我圖甚麼？”
“這麼說，您不是？”孟煩了喃喃道，“可我還是想不通，您到底為了甚麼？”
“為了甚麼？”王彥輕笑一聲，“你說，我要是為了混日子，順著風頭往上爬，在黨國謀個差事，安安穩穩過一輩子，難道不香嗎？”
“是啊，那樣不好嗎？”孟煩了介面。
“好，當然好。”王彥緩緩道，“對我個人來說，再舒服不過了。
黨國再窮，養幾千個官吏、幾萬號將軍還是撐得住的。
未必大富大貴，但吃穿不愁，太平無事，總歸是有的。”
“可就不能圖這個！”一直沉默的小書蟲突然插話，語氣激動，“咱們夏國人從來不缺志氣，也不缺主意，可就敗在一個‘安逸’上！為了求個安穩，多少人豁出命去爭搶那一口飯、一塊地，腦袋砍掉了都不肯放手，結果呢？越爭越散，越躲越弱，落到今天這步田地！”
王彥點點頭，望著孟煩了：“聽見了吧？這就是我想說的。”
孟煩了怔了片刻，低聲說：“這麼說……您還真是‘那邊’的人。”
王彥笑了笑：“你覺得是，那就是吧。
趕緊睡，明天還打仗。”
說完，他翻身朝裡，不多會兒便響起均勻的呼吸聲，像是真的睡熟了。
……
竹內連山這一夜卻毫無睡意。
他將江島常雄、池田耕一等幾名佐官召至指揮部，商議對策。
“諸位，師團部的增援指望不上了。”竹內連山語氣沉重。
“甚麼？”江島常雄猛地抬頭，“那補給線也斷了？”
“補給？”竹內苦笑一聲，“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糧彈，而是若找不到對付高黎貢山上那支知吶軍的辦法，我們撐不到補給耗盡那天，就會先被拖垮。”
“的確。”池田耕一附和，“藏在兩側山林裡的那支隊伍太難纏了。”
“所以，必須想辦法拔掉這根刺。”竹內連山沉聲道，“今夜召集你們，正是為此。
各抒己見。”
一名少佐開口：“聯隊長，單論戰鬥力，那些山中的知吶軍未必強過皇軍。
但他們不同以往——擅長山地周旋，叢林之中，我們處處受制，幾乎寸步難行。”
“這一點，已多次驗證。”
“因此，”少佐繼續說，“若能設法焚燬林木，清空他們的藏身之所，剿滅或驅逐都將變得容易得多。”
這話一出，眾人紛紛點頭。
“沒錯，只要燒了林子，他們就無處可藏。”
“索嘎，沒了樹木遮掩，收拾他們易如反掌。”
“這正是我的想法。”竹內連山頷首，“若能焚林，局面可破。”
他忽然抬手，示意眾人安靜，繼而皺眉道：“但問題在於——如何點火？先前用炮擊發射硫磺彈試過，效果甚微。”
“硫磺彈肯定用不得。”少佐沉聲道，“一是我們手裡的硫磺彈本就不多，二是高黎貢山林間溼氣太重，拿它點火，根本燒不起來。”
竹內連山眉頭微皺：“那你意思是？”
“只能用燃油了。”少佐答道，“派一個小隊，每人背十公升油，再配一箇中隊步兵護送，悄悄摸到南天門背面山腳下的密林裡放火。
有了燃油引燃，點著整片山林輕而易舉。
只要大火一起，知吶軍就只能退路一條。”
竹內連山轉頭看向池田耕一：“池田君，咱們現在還有多少燃油？”
池田耕一略一思索：“沒細數過，但十幾桶應該是有的。”
“十幾桶……”竹內連山低語片刻，隨即點頭，“夠用了。
傳令下去，工兵大隊出一個小隊執行縱火任務，軍旗中隊負責掩護。”
……
高黎貢山深處。
不辣和要麻正帶著一幫弟兄，在林子裡來回穿插，擾得鬼子不得安生。
正鬧騰著，忽見對面山腰的堡壘群驟然亮起大片燈光——幾乎每一座碉堡頂上的探照燈全都開啟了，刺眼的光柱掃過林梢。
“操他娘咧！”不辣猛地趴下，低聲罵道，“小鬼子要反撲了！”
“不像吧。”要麻眯著眼觀察，“要是真要打，怎麼也不先來幾炮招呼一下？”
“也是哦。”不辣撓頭，“那你說，這群東洋猴子在搞啥名堂？”
“我哪曉得。”要麻聳肩。
話音未落，只見一隊隊曰軍從地道口、掩體內魚貫而出，舉著手電和火把，沿著公路往南天門背後山腳的方向去了。
“咦？”要麻輕聲驚疑，“怪事了，這幫狗日的莫不是想溜？怎麼反倒往山下跑？”
不辣也一臉懵：“是啊，這些小東洋發甚麼神經？”
“先別猜了。”要麻迅速反應過來，“你在這盯住他們動向，我馬上回去報信，找營座商量對策。”
“行，你快去！”不辣拍他一把，“這兒交給我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要麻翻身起身，一路貓腰疾行，飛一般朝臨時營地奔去。
留在原地的不辣望著遠處晃動的人影，眉頭越鎖越緊。
這些鬼子……到底打得甚麼算盤？
……
王彥接到訊息後，很快帶著人趕到前線。
此時，曰軍已在山腳開始潑灑燃油，準備點火。
“營座，鬼子這是打算燒山？”小書蟲盯著遠處問道。
王彥冷笑一聲：“腦子這玩意兒，可惜他們沒長。”
“等等！”孟煩了忽然變色，“您看那些人在灌的是甚麼？那是燃油！他們真打算把整座山點著！要是火勢失控，咱們可就全陷進去了！”
“慌個錘子。”王彥嗤笑，“就算有油也沒用，現在是雨季，林子潮得能擰出水來，最多就是被澆過油的地方燒一陣子，整個山頭想燒起來？做夢。”
頓了頓，他眼中寒光一閃：“不過，這倒是個機會。”
“機會？”孟煩了愣住，“啥機會？”
“鬼子終於肯出洞了。”王彥嘴角揚起一抹狠意，“他們縮在碉堡裡，咱們啃不動；可現在自己往外鑽，那就是送上門來的肉。”